春天来了，我的盆景枝条上已经长满了鼓鼓的芽孢，整个冬季休眠储存的能量，在春季温暖的阳光下，犹如沉睡的火山渐渐苏醒，蓄势待发。
大自然有其规律，当你静下心来，就能感受到万事万物都按照这规律在机械地运转。
经常有人问我，你玩盆景，植物不需要自由吗？你剪枝，植物不痛吗？在他们这种占据道德制高点的质问下，我无言以对。
因为在他们眼里，植物在野外，就像活在一个伊甸园中，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生长。
植物的竞争实际上比动物更加激烈，这个我以前就说过。植物彼此之间在竞争，植物自己的每个枝条，每片叶子都是你死我活的竞争。你在野外看到的大树，都是百里挑一的幸存者，在它们的脚下，有无数竞争对手沦为了肥料。你看到一棵树那些蜿蜒的枝条，很有美感，其实是枝条之间为了抢夺阳光，不断把对方弄死，最终形成了弯曲过度的枝条，要不然就是一根直杆了，那些美丽的曲线，是一种极致残酷的音符。
你以为人家的生活是天堂，其实是地狱。
我喜欢看动物世界，小时候（不到十岁）我家里没有电视机，有一次周末我在我村里一个小伙伴家里玩，他家正好在放电视。是一档“狂野周末”的节目。
当天的节目，是讲胡狼的故事。
非洲草原的胡狼，是一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动物，因为他们个体不大，在到处都是大型动物的非洲，胡狼是很弱小的。但是看各种纪录片的时候，胡狼总喜欢抢镜头，被动物爱好者们称为战地小记者。这并非胡狼在找存在感，只是为了生存。因为记录片就喜欢拍一些大型动物的捕猎场景，在这种捕猎的战场，周围必然会有几只胡狼在转悠，它们不敢靠近，等其他大型食肉的动物吃完走了，它们就过去捡点碎肉吃。
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知识，在那时候第一次看动物节目的时候，动物的世界对我来说还是一片空白。
节目中，胡狼妈妈生了三只小胡狼，由于生存的艰难，没有足够的食物养活三只幼崽。其中有一只小胡狼比较瘦弱，总是抢不到食物，等胡狼妈妈出去捕猎了，两只强壮的小胡狼就疯狂地撕咬那只瘦弱的。瘦弱小胡狼很可怜，被赶出了洞穴，一身都是伤，在洞外瑟瑟发抖。终于，胡狼妈妈叼着食物从远处回来了，瘦弱小胡狼仿佛看到了救星，想着妈妈可以为自己主持公道了，可以回到洞穴里面，躺在妈妈的怀里吃东西了。
但是胡狼妈妈看到洞外受伤的小胡狼，并没有理会它，而是叼着食物回到洞中，把食物分给两只强壮的小胡狼吃。
瘦弱小胡狼心都碎了，它发出绝望的啾啾声。两只强壮小胡狼吃饱后，可能觉得它的啾啾声太烦躁了，就从洞里出来继续撕咬它。瘦弱小胡狼不想死，胡狼妈妈也没有出来救它，它知道这里不属于自己，它逃走了。
那天晚上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瘦弱小胡狼独自躲在一个小树洞里，它知道，自己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顽强地生存下去。
后来这只胡狼坚强的活了下来，它吃虫子，青草，腐肉，甚至其他食肉动物未完全消化的粪便，小胡狼独自经历磨练这段很长很感人。长大后，它的捕猎能力，生存能力，勇敢坚强的素质，远远要强于它那两个兄弟，它成为了胡狼家族最优秀的成员。
看完之后，我哭了，我觉得自己要像这只胡狼学习，给我幼小的心灵产生了深深的影响。以至于到现在，那期胡狼节目还能清晰地在我脑中播放。后来每次周末，我都来小伙伴家看“狂野周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长大后，我买了电脑，把我能找到的所有纪录片，都一次性没日没夜地看了一遍，过足了瘾。
现在我就知道了，其实那只小胡狼能活下来，也是幸存者偏差。像它这样能逆袭的个体太少了，除了自己要足够的坚强，努力，还要运气好。比如当年它被赶出去，要是遇到食肉动物，马上就嗝屁了。非洲很多动物，都是刚生下来就被吃掉了。胡狼妈妈也并非无情，因为这就是现实，现实可不是伊甸园，可不能用道德制高点的标准去衡量。现实是极其残酷的，在食物不够的情况下，胡狼妈妈必须做出选择，那也是最好的选择。
这只逆袭的小胡狼，长大后做了爸爸或妈妈，遇到同样的情况，它也会做出当年它妈妈一样的选择。可能到那时候，它才会真正放下对它妈妈的怨恨。
那些被人类驯化的动物，鸡鸭狗啊这些，最后大多难逃被人类宰杀，它们为什么不跑？因为它们的基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是跟着人类能更好地把这个物种延续下去。在野外生存极其艰难，能活下来的都是幸存者，很难扩大种群，一不小心这个物种就灭亡了。跟着人类，虽然最后都是被宰，但是人类需要吃，吃的越多，就养的越多，那么种群就越庞大，不会灭亡。
你看那些牛，帮人类耕地一辈子，最后老了耕不动地了，就被吃了，这很残酷，人类很无情。但是野外的野牛，最后一定是被食肉动物吃掉，有些小时候被吃，有些中途受伤或生病了被吃，有些即使活到老了，最后体能不行了，还是被吃，外面的生活更残酷。凡是被人类驯化的动物，它们的种群数量一定比野外的的庞大太多，灭绝的概率自然大大降低。
是人把动物驯化了吗？也许是动物自己做出了选择。那些狗，猫，都是自己主动接近人类而被驯化。那些水稻小麦等植物，已经驯化了人类的胃，让人类大面积的种植，吃它们，这样它们就不会灭绝。要是在野外，可能已经灭绝了。这是一个物种为了延续下去付出的代价。
现实不是伊甸园，就是这么残酷。这边是轮回地狱，那边是无间道地狱，就看你选哪个。
从本质上来说，一个物种，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它们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把这个物种延续下去。每个个体，不过是基因的承载者，个体越多，基因延续下去的风险越小。当个体成为了保护动物，这个基因就很危险了，哪怕在地球上存在多少万年，一旦灭亡，这个基因就结束了。
我养盆景的时候，经常观察虫子。
一个虫子，从一个虫卵里钻出来，它就知道自己要去干嘛，无非就是吃东西，然后完成交配，产下虫卵，接着就挂了。等待着新的虫子从虫卵里钻出来，继续重复一样的动作。虫子的生命很短，大多春生秋死。它们一出生是没有爸妈教的，他们不需要教，也不需要学习。因为虫子的一生就像一个电脑程序，这个程序写在它们的基因里面，它不过在执行这个程序。这个程序主要内容只有两个，第一生存，第二繁殖。其中生存也是为了完成繁殖这个任务，就是把这个基因延续下去。如果一只虫子不小心被小鸟吃掉了，这是运气问题，没关系，我们还有无数个虫子在执行这个程序。
对于大自然绝大部分物种来说，个体能活到自然死亡的极少极少，都是中途就挂了，但是只要完成了繁殖就可以了。也不需要每个个体都完成繁殖，毕竟大部分个体，其实在幼儿期就挂了（幼儿期最容易因病死亡或者被吃掉）。只要少数个体能活到繁殖期，完成了这个使命，这个物种就能继续延续。对于单个个体的生死，其实微不足道。
人，总在思考活着的意义。每个人，只是单个个体，从整体来说，个体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人类是有思想的物种，所以单个个体，也会给自己赋予意义。可能有时候会迷茫，随着日子每一天平淡的流逝，自己慢慢变老，和执行程序一样，重复着父母或其他人一样的人生程序，然后看着周围的老人一个个死去，死后再过几年就好像没来过一样。可能在某一瞬间会质疑人生的意义，只是这种质疑会让人陷入极度的虚无，无法接受，所以会马上振作起来，重新找一些东西来说服自己的人生很有意义。
其实人也是地球上一个物种，本质上和虫子没有什么区别。人一辈子也是两件事，第一生存，第二繁殖，和虫子基因里的程序是一样的。但是人类拥有智慧，作为地球上食物链的顶端，可以吃任何动物，而没有动物可以吃人类。在这种和平年代，加上医疗的发展，人类大部分可以活到老年期。这样每个人就会有一个很安全而且很长的时间段，去给自己的生存和繁殖赋予很多复杂的过程和意义。其实本质上还是这两件事。
想象一下，如果人类和其他物种一样，绝大部分个体活不过幼儿期，剩下的也随时会挂，能活到中年全靠运气，能活到老年全靠开挂。你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你还会去搞那些所谓的意义吗？任何感情都是无病呻吟，大自然只有生死。所以植物没有感情，动物感情也不多，要是他们也和人类一样感情丰富，那不每天要哭死啊！人觉得自己过得不幸福，在动物眼里，世界上只有一种生活是天堂，是伊甸园，那就是人类的生活。哪怕是个乞丐，至少人家也可以安全地活着。
能活着，能健康开心的生活，再能生个把两个孩子（当然你不生也不影响种群的繁衍，毕竟个体是微不足道的，谁在乎你啊！），这已经是成功的人生了，最后挂了世界就和你无关了，人生不过如此。有些人觉得这是厌世的想法，其实不然，我就是这样想的。想通了这些，才能知道什么对自己重要，什么对自己不重要，就能放弃很多无效操作，专注少数有效操作。以前很多看不惯的人也都能谈笑风生了，觉得没什么计较的必要，心胸也就开阔了。人也就更能平和宁静，珍惜当下，知足常乐了。
2023.2.25 梁孝永康写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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