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农村老家，大部分人家都会养一头猪，我家也不例外。上次朋友问我，你家怎么不多养几头？能这么问，就是没经历过，低估了养一头猪的难度。
我们那时候养猪可不像现在养殖场那样工业化大批量养殖，现在的猪吃得是营养饲料，3-4个月就出栏宰杀了。我们一头猪从年头养到年尾，过年的时候才宰杀，叫杀年猪。过完年后再养一头小猪，养到下一次过年，如此循环。
为了养这一头猪，要干很多的活。首先这猪主要吃猪草，我们每天都要出去割猪草，猪草割好要洗干净躲碎。第二天早上4-5点就要把猪草煮熟，一口大铁锅要煮到天亮，一头猪一天要吃一大桶。每天这么煮，就要烧很多木材，因为一头猪，砍柴的量要增加一倍。猪吃的多，拉的自然也多，猪圈几天不清理，里面就全是粑粑。这么多活，一年365天，天天不能停，才能养大一头猪，你说容易吗？
到年底杀猪的时候，我们都舍不得这头猪，因为付出了太多，也有了感情。但是那个肉是真好吃，只能含泪吃它三大碗。
现在我们那里已经没人养猪了，太费劲。而且自己家养的猪，那个肉也不能拿去卖，没有经过相关部门的安全检测。现在养猪要办证了，那个猪要相关部门在上面盖个印章，才能销售。所以基本吃不到以前那种猪肉的味道了。现在的猪肉，很难吃，我一般只吃点排骨。
为什么现在的肉不好吃了呢？
中国是个人口大国，随着高度的城市化，在家里养猪已经不现实。必须大规模工业化养殖，吃的是饲料，3-4个月猪就长大宰杀上市了，批量快速养殖，才能满足城市里面这么多人的巨量需求。这种猪肉，味道肯定就不好吃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止是猪，鸡鸭鱼蔬菜水果都是如此。一个大城市，动不动就几百万上千万人口，一天要吃多少东西？都得从外面运输进来，不批量快速生产，这个城市根本运转不了。
我们那里虽然没人养猪了，但还是有很多人自己养点鸡鸭，鱼，种点蔬菜农作物啥的。我就喜欢吃这种土产品，这也是我经常回老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些土产品和城市里买的东西，味道差别有多大呢？是茅台酒和几十元普通酒的区别，喜欢喝酒的人就知道这个差别有多大，但这个比喻一点都没夸张。
比如说草鱼。我大伯家里放养了一个水塘，我们那里都是以养草鱼为主，每天都是自己割草给鱼吃。我每次回去都去他家钓鱼，那个草鱼，肉质很紧致，煎至金黄色，煮点酸豆角，太美味了。如果熏成腊鱼，非常有嚼劲，吃起来很带劲。我在城市里基本不吃草鱼，为什么？那个鱼一煎就散了，和豆腐渣一样，只能说它长的是条鱼，吃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说起豆腐渣，就想起打豆腐，我奶奶就经常打豆腐，都是用农村里自己种的黄豆。打豆腐的时候，整个房屋和小院都飘逸着豆子的天然香味。豆腐打出来又白又嫩，用油稍微煎至金黄色做菜吃，那种美味真的难以形容。煎豆腐和煎草鱼最好用茶油，我们那里的山区都是茶油树，茶山划分给每家每户，我家也有一片茶树林。到了秋季茶果成熟，就去采摘，晒干后去榨油。这种油太香了，听说以前是贡品，现在我老家要卖100多块钱一斤。
我家现在还有几亩地，基本处于荒芜的状态，只有房子旁边的那块地，一直在种蔬菜瓜果。山区里面空气好，蔬菜都是浇灌旁边水沟里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青菜的叶子干净透亮，青翠欲滴。摘一把，随便一炒，基本不加什么调味品，仅仅依靠青菜本身自然原始的味道，就已达极致。当原汁原味足够纯粹的时候，调味品反而是画蛇添足。冬天下雪的时候，去菜园子里，选一颗圆鼓鼓的白菜，扒开上面的积雪，一刀斩断根部。最简单的一碗白菜，吃起来又香又甜又爽口，胜过都市里的大鱼大肉。而在城市里，我很少吃白菜，一股寡淡味，如同嚼蜡。
我也算是吃遍大江南北的人，最让我怀念的不是高级饭店里的东西，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食材做出来的东西。比如你去内蒙古草原吃哪种烤全羊或牛肉，没有任何高超的厨艺加工，但那个肉就是好吃。你去北方吃面条，小麦磨成面粉就拉成面，下锅后直接开吃，那个面就是劲道。你买的面，要经过加工包装运输，肯定要加入一些保鲜防腐剂啥的，已经失去了面的原汁原味。
土产品为什么好吃，并非有什么方法和秘诀，就是让蔬菜自然生长，让鱼，让牛吃草慢慢长大，回归到最原始的自然状态。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如此，这就是它们本该有的味道。城市里买的东西，需要大批量生产供应，就要让动物植物快速生长，动物吃的都是饲料，植物浇的都是化肥和喷洒农药，让它们失去了本来的味道。一个保持了本源，一个失去了本源。而这个本源，恰恰是我觉得最难得，最自然，最淳朴，也是最好吃的味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口味，也是我个人对美食的理解。
田园阡陌，青瓦炊烟，我最喜欢的事情，不过是和一老乡或朋友，几个菜，一壶酒，大谈吃喝玩乐。我觉得人生的本源只有两个，健康和快乐。比如每次我去医院看到那些病人，我就会想，如果我变成这样，我宁愿放弃所有功名利禄，只求做一个健康的人。即使是做事业，我只做符合自己天赋和兴趣的事情，一辈子乐在其中。过程才是最好的奖励，而不是结果，因为人活几十年，结果你什么都带不走。有了这种心态，才能从容自若，不迷茫也不浮躁，才能专注当下，结果一般也不会差，关键是你还享受了过程。
一旦能回到本源，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就会抛弃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做最本质最简单的事情。对于食物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对于人生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度过方式。
2023.8.20 梁孝永康写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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