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我站在山顶上遥望远方,没有晚霞,阴天,只有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天地的分界线。
此山名曰狮子山,因为从远处看,神似一头趴着的狮子。上山的路陡峭险峻,爬到狮子的背上来,却很平坦开阔。小时候这狮背上全是橘子树,我们经常来偷橘子。后来橘子树被砍了,说要种植其他林木,但多年过去了,也没种,狮背上就长满了各种野树杂木。山的最高点是狮头,狮头上有很多大石头,有几处石头还很平坦,约三五好友在石上煮茶扯淡, 很是惬意。在狮头的一处大岩石下面,有一个石头垒砌的古井,一股泉水从岩石缝流向该井,泉水清澈甘甜,常涌不绝,名曰狮子泉。到了狮头的最前端,却是一处悬崖绝壁,我就站在绝壁之上。
据说我们这里有八宝,曾经有一位神仙,就站在我所站的绝壁之上,遥望这八宝的位置。数来数去,却只有七宝,于是给这七宝都开了光,因此现在这七个地方都人杰地灵。但是神仙没注意,自己站的地方,本身也是一宝,就没开光,因此这狮子山周围却一直很贫穷。
这个神话故事可能是当地人为自己的贫穷找的逻辑自洽?但我喜欢这个神话,也喜欢到这绝壁上来看日出日落。很多人可能和这个神话故事一样,总是看外面,却没看到自己。
黑夜已笼罩大地,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伸手依稀可见五指。夜风吹打着下面的悬崖峭壁,发出阵阵阴森的呼啸声。我打开手机电筒,准备下山。穿过狮头的乱石和树林,来到狮脖子处,这里是凹形的山谷,有一条崎岖的石板路沿山谷而下。不久,我就来到了半山腰的狮子庙。
这个狮子庙可有点历史了,据我奶奶说有几百年了。此处有一面巨石壁,石壁下面有个山洞,洞只有一间小房子大小。相传以前有个高人在洞中修炼,高人成仙飞升后,就有当地百姓去洞里烧香拜佛。后来人数逐渐增多,就在洞外用石头建了一间小屋,石屋和石洞相连,里面的空间就大了很多。这就是狮子庙的由来,也称石子庙。
石屋和石洞持续了几百年,香火越来越旺,成为了我们当地民间佛教的聚集地。平时人还不算多,但每年都有几个集会的日子,人就特别多。石洞和石屋容纳不了多少人,大家只能进去拜了佛就出来。但出来后,外面的空间也并不宽敞,因为是在半山腰,只有一块小平地。
我奶奶信佛,小时候每年集会的日子,我奶奶都会带我来。吃了早餐就来,要晚上才回家,中午在这里吃斋饭。来的人很自觉,都会带米带面或菜。中午大家在外面架起大铁锅,做饭熬粥,吃完饭自己刷碗。上午和下午都有几位大师轮流讲课,我记得大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讲佛法,周围围满了人,由于空间不够,连石板路上,大树上都坐着人。而且大家都很安静很认真地听课,从早听到晚,人数也没有减少,也不知道他们听懂了没。我肯定是听不懂,只是来这里或爬到狮子山上去玩。
时代在发展,狮子庙也搞起了现代化建设,农业社会几百年的石屋被拆了,新建了两栋大房子。一栋是佛殿,高大雄伟,里面的佛也更高大了。一栋是生活楼,有3层,第一层放杂物,第二层有个很大的厅堂,有厨房,大家都在这个大厅堂里吃饭。第三层有十来间房屋,里面有床铺,累了可以进去休息。
奇怪的是,建设搞好了,来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以前只有一间石屋石洞,坐都没地方,但是人潮涌动。现在房屋很大,各种设施都有,却是空荡荡的,即使是集会的日子,大家也只是过来烧柱香就走了,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气氛。
我来到狮子庙前,院门紧闭,策大师(守庙人)应该已经睡觉了。我转到后面,从矮处翻墙跳入院中,摸着黑,轻声来到生活楼策大师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听到了策大师的询问声,我报了姓名。不久房间的灯亮了,听到了策大师起床和走路的脚步声。房门打开,策大师问道:“这么夜深了,你从哪里来?”我回答:“从山上下来,路过宝刹,借宿一宿。”
策大师并非什么佛教高僧,只是一个普通老头,说起来我和策大师也有几十年的交情了。策大师身材矮小,又是癞子头,一直没什么头发,加上出身穷苦,因此没娶到老婆。因此,性格难免有些自卑。据我奶奶说,策大师年轻时不怎么和其他人交流来往。比如说种田收割时,要用打谷机,策大师一个人背不动打谷机,他不会叫别人帮忙,也不会和别人合作。他一个人把水稻割了挑回家,在石板上甩打,这样稻谷就掉下来了,费时费力,村里人都笑话他。
可能因为命不好,需要精神寄托,策大师就信佛了。他经常去狮子庙,每年集会的日子,策大师都去干活,挑水,劈柴,做饭,打杂,什么活都干,他也不图什么,也没有工资。尽管他无偿干活,也没什么人尊敬他,还是笑话他。后来策大师父母去世了,他没有儿女,又无其他亲人,就常年待在狮子庙。狮子庙管事的人也同意了,毕竟这个庙也需要一个守庙人,加上策大师经常来庙里干活,很勤快,人也实在。就这样,策大师在庙里呆了几十年,反正我小时候,他已经是守庙人了。流水的管事人和信众,铁打的策大师。
我小时候,策大师偶尔会来我家玩,我家后面有棵酸枣树,策大师会爬到树上给我们摘酸枣。我长大后,也经常去狮子庙,一来拜佛,顺便也给策大师买点东西。策大师以前不爱说话,年纪老了,倒越来越和蔼了,说起话来,笑容可掬。可能看淡了人生的许多事,心里的纠结和执念就少了。
借着屋内的灯光,我观察了一下策大师。没有头发,发白的眉毛倒是越来越长了,慈眉善目,形象真有几分阿罗汉的意思。
策大师问我吃饭了没。我说:“没有,你这里有啥吃的没?”
策大师说:“给你烤两个窖粑怎样?”我说好。
和策大师来到二楼厨房,策大师从屋内拿出各色水果,说是香客买来供菩萨的,叫我随便吃,然后去炭炉边烤窖粑去了。我看这些水果,又大又亮,都是上等货。我说:“策大师,你在这里倒是享福啊!吃的都是好东西,这水果外面买很贵的。”
策大师边翻着窖粑边说道:“我别的也不吃,自己种点蔬菜,吃点饭就行了。香客经常买水果来,供完菩萨也不能扔掉,我就吃一点,吃不完就给下面的村民送去吃。这窖粑也是香客拿来的。”
我问策大师:“你身体还好吧!”
策大师说:“吃得好,睡得好,身体还不错”。
我说:“你在这里几十年,粗茶淡饭,吃的是有机蔬菜和水果,喝的是狮子泉的水,山上空气也好,清心寡欲,肯定长命百岁。”
策大师半眯着眼伸出手掌比划说:“我给自己算了,还有5年的寿。”
吃着水果,策大师的窖粑也烤到了金黄色,又吃了两个窖粑。我叫策大师泡壶茶来喝。
策大师说:“你看,正在烧水呢”。
我一看火炉,上面放着一个很厚的老铁杯,杯里冒着热气。刚过清明节,我估摸着策大师这里肯定有好茶叶。果然策大师从屋里拿出来一袋茶叶,又拿来两个粗瓷碗,每个碗里放了一把茶叶。我看水已经烧开,就拿了一块湿布包住铁杯的手柄,往碗里倒上了开水。茶香味瞬间随着上升的热气扑鼻而来,我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早春清明时节,茶树刚冒芽,采摘嫩芽,炒制新茶,俗称清明茶。策大师喜欢喝茶,每年清明节他都会去狮子山上采茶,自己制作。泉水泡茶,我捧起碗,喝了一口,植物的原始香味,清新,雅致。策大师也喝了起来。我说策大师,今年搞了多少茶叶,给我捎二两如何?策大师笑着说,有两三斤,给你拿一斤吧!我说只要一二两就行。
策大师以为我客气,坚持要给我拿一斤。我说我在你这里客气过吗?搞一点尝尝就行了。
策大师喜欢喝茶,我不能夺人所爱。再者,我平时不怎么喝绿茶,基本是喝普洱。来二两刚制出来清明茶,喝个十天半个月就行了,口感香味是最佳的。时间久了,即使收藏得再好,植物原始的芳香味也会逐渐下降。
一边喝茶,我问策大师:“清明节你有没有去给你父母扫墓?”
策大师说:“好多年没去了,他们现在都投胎转世了,去不去没关系。我和几个道友说了,以后我去世了,随便找个地埋了就行,不用搞什么仪式,也不立碑,以后也不会有人来扫坟......”
我听着有些伤感,心里想着,策大师没有后人,去世了确实不会有人去祭拜了,以后我有空就去祭拜一下吧!正想着这些,突然策大师说:“我不久前去了一趟湖北,找到了我娘。”
我心想策大师的娘不是早去世了吗?怎么又去湖北了?
策大师继续说:“是他上一世的娘,如今已投胎转世,他心里有指引,知道他娘在湖北武当山下的一个农村里,也知道他娘长什么样子。于是他就去了,见到了他娘,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上一世的娘。”
我问:“那你告诉她了吗?有没有母子相认?”
策大师说:“没有,她现在50多岁,我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下,她正在洗衣服,我向她讨了一碗水喝,喝了水就走了......”
策大师说着这些,眼泪似乎要流出来。我低头拨弄着茶碗,认真地听着,思考着一些问题。
我在想:那真的是他娘吗?是什么动力让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千里迢迢去湖北找娘?策大师没有任何亲人,孤身一人在狮子庙几十年,世上几十亿人,却没有一个是他的亲人。他是否也渴望亲情?哪怕是一丝丝,哪怕是千里之外上一世的娘,他也要去寻找这亲情.........
那是不是他娘?我想并不重要,只要策大师认为是,那就行了。这样他在这世上就还有一个“亲人”,心里也许能有一丝安慰。
我表示相信策大师,也相信那个女人就是他娘,并和他一起讨论着他娘的事情。策大师很开心,也很激动,他说除了我,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这些话,大家都是笑话他.......
和策大师聊到了深夜。之后,策大师到三楼打开了一个房间,让我住这里。然后他就去睡了。
我没有睡,独自来到那栋佛殿,推门进去,佛龛上香已燃尽,一盏油灯还亮着,偌大的佛殿,让这盏油灯的光显得极其昏暗。借助微弱的灯光,我抬头一看,那尊高大的佛像就在我面前,微闭双眼,肃穆庄严。
在对人和人性的理解过程中,我的内心曾有过很多悲观,愤恨,和无解。后来我觉得佛家的“慈悲”才是面对这一问题的最终答案。这是何其宽广的胸怀,何其善良的底色。我搞不清自己信不信佛,但我喜欢佛家讲的很多话,似乎很多问题都能在这些话里找到最终答案。
我关上佛殿的大门,空旷的佛殿内,寂静而幽暗。我点上三根香,盘腿坐在佛前地上的蒲团上,静心打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仿佛来到了无边的荒原之中,有一群怨鬼在鸣咽,有一点磷火在闪动。我往前走,步入了黑暗的古松林中,听到了一颗露珠沿着枝条慢慢滑动,我伸出手掌,露珠正好坠入我的掌心。我抑制不住继续去探索前面的未知,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看到了前方一团团涌出的瘴气,又看到了阳光透过树枝和瘴气乍长乍短的芒刺。
我回头一望,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我平静地微笑着,片刻之后,寂静的森林中再次传出脚踩树枝的声音,一声一声,一步一步,我独自走向了前方的未至之境......
2024.4.21 梁孝永康写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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