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

2025-02-10· 永康赞赏

个人成长科学/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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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尾的农村,在外打工的人基本要到临近过年才回家,我这种无业游民,则回来得比较早,村子里还略显宁静。

是日,天朗气清,冬天的阳光格外温暖。我独自在田埂上漫步,拿着一根树枝无聊的劈砍着旁边的枯草,不觉来到了山边一户独居的人家附近。

走过去,见大门敞开着,我进入大厅,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就着桌子上的热水瓶和茶叶,我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穿过神堂后面一条昏暗的过道,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一扇木门,因油漆脱落而有些斑驳,我推开木门,随着长长的一声嘎吱响,一股成份复杂发酵醇厚的气味扑鼻而来。屋内只有一张七八十年代的木床,挂着泛黄的蚊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我提起椅子,放在床边坐下,床上躺着一位80多岁的老人,冲我微微点头。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快3年了。

这位老人和我同村,要说关系,只能说我们几百年前是一家。大约清康熙年间,有两位姓梁的亲兄弟,从外乡而来,来自何方?因何而来?已无从考证。最终这对兄弟在这个山旮旯里定居了下来,现在我们这里几个村几百户姓梁的都是他们的后代。床上躺着的这位老人,按辈分,我要叫他太爷爷。这些年,他躺在床上和我聊了不少族人的历史。

这次回家,听人说他快不行了,我就过来看看。他说话已经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就已精力不济,似乎眼睛都无力睁开。我让他静心养神,不用说话。我静静地坐在床边,斜阳从后窗照射进来,树影在蚊帐上摇曳,屋内诧寂无声。坐了几分钟,喝完了那杯茶,我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我折返来到床边,问了他一个无聊的问题:“你认为男人娶老婆,应该最看重女人的哪方面?”

他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后,从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两个字,但我却听的真切:“心好”。我点点头,让他保重,然后离开了。我想,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这些年,好多经常和我聊天的老人都相继去世了,包括我奶奶。

我从小喜欢读历史,尤其是中国历史,王侯将相,兵法权谋,往往会把自己代入其中,感觉那就是我们自己曾经的经历。我旅游也喜欢去那些有历史文化的地方,我知道那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一条古道,一个遗迹,都能让我思绪万千。但不知从何时起,我突然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历史从来不会记录普通人。史书上的乱世异常精彩,英雄人物纷纷登场,而记录百姓的往往只有一句话:人口减半,或人口十剩二三。短短的几个字,以前我不会有什么触动,现在我却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人间悲剧和炼狱!我并非名留青史的英雄,只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人口”而已。

帝王将相的发家史和家族史,能代表整个民族和国家的历史吗?老虎的家族史能代表整个森林的历史吗?只是老虎站在食物链顶端,对整个森林有很大的影响。森林里面还有野猪,兔子,小鸟,蝼蚁,树木花草等等很多东西,是它们共同组成了这个丛林生态。只不过这么多东西根本不可能完全记录下来。渐渐地,我开始对小鸟的历史,对蝼蚁的历史感兴趣。

感觉自己像是翻看着老虎家族史的蝼蚁,幻想着自己也是老虎。也许,我村里祠堂的遗址,那条父辈们挑着担子走过的田埂小道。比历史书上有名的古遗址,古道,对我更有意义。我喜欢找村里的老人聊天,蝼蚁的历史不会记录在史书上,但每个人,尤其是老人,他们脑子里装着这些历史,随着这些人不断去世,过往的历史在不断被埋葬。

我和老人聊天,他们甚至能说起百年前他们父辈告诉他们的事情。我并不擅长沟通,只是不断提问。比如聊到以前建房子,我会问:土砖是怎么做的?瓦是怎么烧的?一堵墙那么高没有架横梁之前怎么保证不倒......村里的古井什么时候挖的,筑水库挖渠道动用了多少人?有没有工钱或公分?以前的婚礼,丧葬仪式是什么程序。我们这里地主的房子在什么地方?他们有多少田?他们的后人现在如何?吃大锅饭的时代是怎么生产的?怎么分工的?粮食怎么分配的?小孩的夭折率很高,都是怎么没的?谁捡了桥边的女婴?那些女婴父母是谁?(前不久我们村里还有一个60多岁的女人来认亲,还摆了酒席)。我不断追问各种细节。往往一个小问题,老人就能不停地说一个下午.....

偶尔我会插一个无聊的小问题,比如:你认为人一生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最重要的人是谁?人生有何意义?你如何看待婚姻?老婆或老公你最看重哪一点?你希望子女成为什么样的人?等等。我听到过很多不同的答案,我并不会把他们的答案当成标准答案,只是我觉得,人到了老年,对这些事情的看法值得琢磨和玩味。

我想,以后我可能会写一本书,就写我们梁氏百年来的事情,风俗民情,恩怨情仇,属于蝼蚁的历史和故事。比不上关中平原陈忠实的《白鹿原》,也比不上北京城老舍的《四世同堂》。他们是顶级作家,写的也是有名的地方,反映着时代和民族历史。我写的只是无人关注的山旮旯里面的故事,自己没事翻看一下就行。也许我不会写,觉得太渺小,没有写的必要。

离开了老人家里,我来到了老房子所在地。老房子是我爷爷建的,三进的土砖房,两边还有偏山屋,前面的院子种了一圈月季花,院子前面是一陇梯田。以前是鸟语花香,山泉水穿院而过。我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现在,这所房子早已经倒塌,碎砖烂瓦之中杂树丛生,月季早已败落,泉水也已干涸。屋后一棵桑叶树长的比碗还粗,这是我小时候养蚕时种的......

长大后,出了这个山旮旯,去了一些大城市,自认为见了世面。有些看不上这个地方,也看不上这里的人。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呆在山里,最远就去过县城,又没文化,懂什么!只会搞老一套的规规矩矩,繁文缛节。我讨厌农村里的人情来往,勾心斗角,顽固而愚昧。后来觉得,人就是这样,只是以前太理想主义。现实的世界其实也很美好,我喜欢老家的山水,也喜欢老家的人。可能是自己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发现自己和他们一样,也是蝼蚁,因此对每个普通人多了一些敬重。

夕阳西下,我来到院子旁边的小坡上。儿时,曾无数次坐在这个小坡上,环抱着双膝看夕阳,若有所思。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在想什么?是想着做一把弹弓叉,还是一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或是班上读书第一名长得又漂亮的那个女同学?童年的我,自由而快乐,现在依然如此。从小到大,我似乎没有羡慕过任何人,总是走自己喜欢的路,做自己喜欢的事。作为蝼蚁,自然没有史书上英雄人物的人生那般传奇,那般壮丽,但也能谱写自己的平凡历史。也许今天只是看一本书,喝一壶茶,或是在老家的田埂上散步,山坡上看夕阳。但蝼蚁的旅程依然可以充满诗意,可以浪漫,可以无憾......

2025.2.10 梁孝永康写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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