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岁那年，我和长官相约去打暑假工，想赚点自由现金流。
经长官建议，我们去了他老爸的公司。虽然我和长官当时已相识多年，长官老爸在我们那一带更是名声在外，但是我一直没见过长官老爸。
去了后，长官老爸帮我们安排了工作，虽然很累，但是我们干得很带劲。晚上我们睡在仓库里，一边偷吃仓库里的各种东西，一边畅聊未来的美好前景，经常聊通宵，第二天上班则摸鱼打瞌睡。
当时和长官老爸没啥交流，只是觉得他很牛逼，有一种大佬风范，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彪悍豪爽之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让我这种斯文小男生不敢靠近，远远地看见了就找路避开，以免紧张的手足无措。长官在性格上和他老爸不同，是斯文人，读书人，所以我们就意气相投。
由于我整天和长官形影不离，似乎有永远聊不完的话题，长官老爸可能也注意到我和长官不是一般的朋友，是铁哥们，所以对我也格外关照，他们家里吃饭会经常叫我去，长官老妈给长官买衣服的时候还给我也买了一套。
有一次吃饭，长官老爸就问我是谁的儿子，我报了我父亲的大名。长官老爸一听，连呼：“哦，哦，哦，你是他儿子，你老爸我晓得，晓得，我们小时候是穿一条裤长大的”。然后说小时候和我父亲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水摸鱼等等开心的事迹。
当年过年，我去长官家玩耍，正准备走路回家时，远远地看见长官老爸优哉游哉地回来了，听说我要回家，他说开车送我回去，说和我父亲几十年没见面了，去我家耍耍。
我想他们小时候是那么好的兄弟，现在多年不见了应该有很多话要聊。但是当长官老爸来到我家之后，我父亲只是礼貌地散根烟，坐在火炉边也有点手足无措，没什么话说，气氛有些尴尬。长官老爸抽完那根烟，喝了一口茶，就起身告辞了。我和父亲简单交流了几句，父亲说了一句话：“现在耍不来了”。
后来在家吃饭时，我偶尔会说到打暑假工时，见过长官老爸的一些牛逼事迹，是那么风光和气派，我说得眉飞色舞，似乎在说自己的偶像一样。父亲只是在旁边抽烟，沉默不语。
当时我对长官老爸也没啥认知，只知道他是大老板，很气派。无论在任何场合，面对什么人，什么事，他都是那么轻松，那种潇洒的松弛感，似乎能驾驭一切，这种气质让刚面对社会紧张局促的我很是羡慕。经过多年的接触，到现在我对他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长官老爸的性格类似江湖豪侠，喜欢结交各路朋友，重义气。当初他刚入社会站稳脚跟，就有很多老乡去投奔他，他管吃管住，介绍工作，带了几十个老乡出去谋生。但他做事又是典型的价值投资风格，不懂不做，不投机，不杠杆，他一直稳打稳扎，从来不受其他自己不懂的机会的诱惑，有多大本钱做多大事。他看起来一天浪里个浪，实际上一辈子没犯大错。几十年来，我们当地多少“风云”人物来来去去，如过江之鲫，而他一直稳坐钓鱼台，屹立不倒。
我父亲是完全不同的人，我的性格，包括很多兴趣爱好，来自于我父亲的影响。父亲心灵手巧，看到村里的木匠做桌子，他仔细观察后回家也做了一张桌子，看到篾匠编箩筐，他回家慢慢摸索自己也会编了，我会帮他打下手，一起敲敲打打。我经常第二天起床，会发现我昨天做失败的玩具，现在已经做好了放在我的枕头边。父亲经常带我上山打兔子，去河里捕鱼，去田里挖黄鳝，这些事情他都是行家，总是会有收获。我觉得他非常厉害，是我的偶像，在孩子崇拜的眼神中，父亲也能找到自信和成就。
但是父亲的这些本领，在其他人眼中，甚至在亲人眼中，都没什么用。别人不会因为你挖黄鳝很厉害就尊重你，世人对你的评判标准只有一条，就是你赚多少钱。但是在这方面，父亲就非常普通，我们家很穷，父亲也一直被人看不起。
现在儿子长大了，但心智还没长大，无知的我在父亲面前夸赞长官老爸的各种牛逼事迹，这也许会让父亲多了一些沉重和自卑。现在儿子对他的评判标准也和其他人一样了，对他的崇拜已经转移到能赚大钱的人身上去了。再也不会因为他做了一张桌子，挖到了一条黄鳝而欣喜雀跃了。也许大部分平凡的父亲都害怕小时候把自己当英雄的孩子长大后看不起自己吧！除了低头沉默不语，还能怎么样呢？
几年后父亲因病去世了，弥留之际，长官过来看望父亲，当时父亲已经躺在床上很久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时不时眨巴的眼睛在告诉我们他还活着。但是看到长官来到床前，父亲竟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嘴里似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眼睛里闪烁着泪水。长官人善心细，马上用手搭在他肩膀上让他不用起来。要知道其他人来，哪怕是长辈，父亲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当时我并未对父亲这个动作有过多想法，我对父亲的理解，完全是我自己到了一定的年纪，慢慢回味他过去的一些事情，才明白其中的味道。父亲知道自己不行了，不能帮助我了，家里也没有有实力的亲戚朋友。但是长官家里非常有实力，而且我和长官的关系非常好，所以父亲是希望长官以后能多帮帮我。平凡的父亲，他的爱虽然无言但却深沉。很多年后，我和长官说起父亲的这个动作，长官说他当时看到我父亲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了。长官聪慧过人，对很多事情的理解都比我成熟十年以上。
在这一点上，父亲没有看错人。长官后来对我的帮助一个接着一个：在经济上，他不需要依靠他的家庭就能给我帮助，在我的事业初期，他总是能雪中送炭。在智慧上，长官看人的能力非常强，他对很多人的评论，当时让我很惊讶，但多年后证明他总是对的，他能看出我的天赋所在，并引导我走向正确的方向。在人品上，长官是那种你放心把一个亿交给他保管，而不用担心他会动用你一分钱的人。在气度上，长官包容了我性格上的很多狭隘和戾气，让我也渐渐变得更豁达圆融。长官对我人生的帮助，应该已经超出了我父亲当时最好的想象，长官就是这么神奇的人。
以前不喝酒，这些年也开始喝点酒了，时不时和长官相聚，边喝边聊，现在我们都不聊青春时期的豪迈理想了，而是聊些普通的事情，或是聊聊家常。人生的滋味就藏在这些普通的事情里面，就如父亲的爱那般在细微处，关键是你要能懂那个味道，要不然这酒喝得就没意思。我想如果父亲还在的话，现在也能一起喝点酒聊聊家常了，现在的我已经懂点味道了，一起喝酒也就有点意思了。人生如酒，需要很长的时间，各种滋味才能愈丰富，愈醇厚，愈圆融，酸甜苦辣，细细品味，就都在里面啦！
2025.7.5 梁孝永康写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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