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想来，跟当年的房地产行业一样，是一个极其草莽的、蓬勃发展的、向上的年代。”
最近又看到前雇主，也是某AMC系券商要被吸收合并的传闻，问了9年前离职时候就在的同事，说消息不确切，但人事已经冻结很久了，于是猜大概率是真的，可能算是从2007年以来的再次易主。很是感慨，所以写一篇从业20年，准确点是从2005年7月起到现在，19年零2个月，我眼中的金融行业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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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高楼
TIDE
我是2005年从建设管理专业毕业的，毕业的时候留在北京一家本土房地产企业（主要是为了拿北京户口更顺利一点），在项目开发部干拿地和前期测算的活儿。签三方的时候为了确认户口的事情，还特地跟HR打了电话。HR是一个临近退休的大姐，在电话里特别爽朗的回复我“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可是北京市的‘亲儿子’，我们报这么些年，报上去要申请北京户口的还没有一个没批下来的。”于是毕业之后也算是干上了老本行。
当然，地产从2005年开始，走了一轮长达15年的超级大牛市，这是后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我的同学甚至师弟们，很多都在这轮超级大牛市里实现了人生自由。
原因很简单，2006年建设管理系那批硕士毕业的时候，临近最后几天，系主任L老师问了下还有谁还在找工作，打了个电话，把几位一股脑都送进了保利；2007年硕士毕业的时候，L老师又关心了下还在找工作的同学们，打了个电话，又把几位一股脑送进了碧桂园。然后，去了地产公司，一般大家都是去项目，而那个时候一般又都要求项目上的同事跟投一套房子，以免发生工程事故，有些地产公司还给刚毕业工作、没有钱的小朋友们提供无息贷款。于是干的好的同学们，三年换一个城市，换个城市换个项目买套房，甚至首付都有公司帮你出，赶上一波大牛市，房价快速上涨回头手握四五套房。无非最大的差别，有些人毕业第一个项目赶在了清华东门口，“被迫”跟投清华东门的项目，看着房价从1万多涨到十几万；有些人毕业第一个项目被丢在了沈阳，眼看着房价用了十年时间从6000块涨到一万。除此以外，随着地产公司的大规模扩张，不消三五年，项目上的新手村人员就会变成项目总、城市总、区域总，收入也随着水涨船高，从年收入几万块到最后几百万，收入的快速提升加上资产的滚雪球式增长，还带着杠杆，又干了单边大牛市的十五年，想不财务自由都难。
不说其他地产公司，就我毕业的第一家工作单位而言，因为承担了北京奥运会奥运村的建设工作，当时集团内部员工可以按照8800元/平米的价格去认购一套奥运村的房子，折扣不大，但是挑挑房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办公室同事的第一反应：“我靠奥运村那么偏僻的地方要卖到九千块？这公司也太抠了这政策还不如不给”云云，我也毫不例外。我毕业第一年的月薪是3320块，试用期应该是4折，税后第一个月到手，印象里是1080块钱多一点，扣掉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的钱和晚饭钱，基本上不剩几块，当时的这个房价基本上就已经是天价了。谁又能想到，今天奥运村附近的房价居然能涨到10万朝上呢？
虽然我2007年底转行做私募以后再也没有回到地产行业，但是跟师兄师弟同学聊天，最大的感触和经验就是，*选择，或者赶上一个好的行业是多么的重要，在行业上升期的时候不要轻易下车。个人的能力如果能得到时代洪流的加持，那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算是上天给的恩赐。*天上掉馅饼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接着然后大口吃，如果有能力的话，拿几个饼到口袋里储存起来，千万不要指望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能够持续，也千万不要把天上掉的馅饼当成自己的能力，然后总结说：我接馅饼接的好，主要是由于做了以下成功的三点之类的。天上哪天不掉馅饼了，那是正常现象，掉馅饼才是奇迹。
第一份工作是在地产公司，跟着领导出差、看地、拿EXCEL做个简易模型开始做测算，但是现在看起来那个模型简直是草台班子的不能再草台班子，而且经常还要收到领导的各种指示——“你这个模型算出来最终地价跟我们要的不一致啊，建桥你把这个参数调调，唉还高你再往下调调再调调”之类的，一直要调出领导想要的那个结果。印象中有一次为了凑那个数，不可预见费科目最终被调成了负值，我寻思这不对啊，然后去跟领导去反映：“这不可预见费不可能是负值啊！”领导尴尬的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跟我说：“万一地下挖出来一个古墓，里面有200斤金子，不就有了!？”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没听出来领导是在自嘲，又不知好歹得继续跟了一句：“那咱就得停工，赶紧报文化部门来保护性勘测，那200斤金子你得上交，最多人家给我们发500块钱外加一个锦旗和一个证书，而且停工期间我们这个银行贷款利息可是不停的哦……”直接把领导给彻底干沉默了。不过好的是，部门领导是从麦格理来的，基本功很扎实，而且因为来的是我们这个纯正的国企地产公司，据说比之前的工作会议少了很多，于是每天就带着我们看书、看别的地产公司的盘、找各种信息搭信息库、改那个粗糙的地产模型，对后来的工作习惯还是有很大的影响。
当然，促使我离开地产公司的原因也很简单，第一是穷，这是后来转金融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第二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改模型这事儿。在2007年终于改出了一块地王，然后领导跑来跟我商量，说建桥这是你那个模型测算的，要不你去项目上面锻炼几年，等项目结束了就回北京？我心想，别人不知道，这个模型是我自己搭的我心里有数，按照最后拍下来的那个价格以及300万平方米的体量，恐怕那个项目不比把日本人赶出中国要容易，我真去项目上面，去等那项目结束，恐怕我要在当地有个娃，娃都能上小学了。于是果断离职跑路。
这段工作给我的经验是，领导也要尊重客观规律，他要非逼你改模型参数呢，实在无力反抗，应该采取的方式，是你把模型做到简单易用直接发给他，他们爱咋调咋调，就算真假设地下能挖出石油也随他，但是如果市场不买账，那就是真的不买账。后来，我们那个项目果然干了超过10年，我当时还是太保守了，如果真留在项目上，那就不是娃上小学的问题，恐怕快能在那边参加中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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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玩”了
HOPE
因为穷，所以2005年工作的时候就在想，自己肯定得找点别的门路才行，不然一万块钱一平米的房子，到时候肯定得在北京干到死才行。而我决定副业从股票下手的决定也非常偶然且具有戏剧性。
2005年的时候，我在玩当时非常著名的一款网络游戏叫做《魔兽世界》，并且我是著名的二区海加尔服务器著名的联盟公会ZIXIA公会的一名术士，当时还负责公会的人事工作。那个服务器还有一个著名的部落公会也出身于水木清华BBS，也就是著名的SMTH（色魔团伙）。因为是个PVP服务器，所以两个公会经常在黑石山下准备进MC副本集合的时候，开展大规模的两个团（每个团40人以上）的群体互殴活动，高峰激烈时期能够直接把服务器干重启的那种级别。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水木社区还有股票（STOCK）这个版的，但是部落有个著名的玩家ID叫做THANKSBOY，此人横跨股票和魔兽世界两个完全不沾边的领域，而且由于是个脾气火爆的东北人，游戏里不管打赢打输都要跑到我们公会的版面来公然叫骂挑战（当然，后来我从北京离开的时候，养的哈士奇临走也是送给了他和他当时的夫人），年轻气盛且主管人事工作的我，自然决定不管游戏内外输人不能输阵，同志们游戏内要打翻他们游戏外也要骂翻他们，于是一群人等冲上去就去爆对方的版。但是领头人可能眼神不大好使，没有找准对方的根据地，直接把THANKSBOY所在的股票版给爆了，以至于股票版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讨论和交流。当时股票版的版主TAOHUA就跑来进行了一次亲切友好的交流，我心想这位大哥不错，讲话讲的有道理，说话又好听，按照江湖规矩自然应该去回拜一下，去对方版面仔细看了一下以后觉得，嗯这里人不错，这个事儿也不错，这里这帮人讨论的事情还挺有意思的。于是赶紧去当时的申银万国证券开了个证券账户（一个老大妈给开的，开户花了一个上午且佣金千三不讲价），开启了自己的投资生涯。
2005年的水木股票版跟后来的股吧、雪球等一干版块最大的区别在于，由于整个社区是基于最早的水木清华BBS建立的，所以整体参与人员的素质还是比较高的，讨论氛围比较浓厚，垃圾信息相对比较少，算是一个小众社区（当然，专业的小众社区一直很难商业化赚钱是个问题）。而且由于2005年之前，有四年时间，股市一直处于一个下跌的过程中，所以因为赚钱效应而跟风进来的人也比较少，一干人等都是纯粹基于对投资的兴趣和热爱而在上面展开讨论，发一些自己的观点和研究心得。所以股票版也是当时相当活跃的大版之一，后来许多知名私募创始人、公募基金经理、券商研究员、民间高手都在版面及其活跃。其中包括后来半夏的创始人李蓓、汉和投资的创始人罗晓春、汐泰的朱纪刚等，以及后来转行去做超级意见领袖的招财大牛猫（还有很多现在依然奋战在证券投资行业的，因为还没有奔私，也就不方便讲了）等等。研究体系未必如现在这么完善，甚至过了十几年看起来相当稚嫩，但是包括技术流、基本面流等在内的各种流派却相当丰富，讨论氛围还是很纯粹而热烈的。
要知道2005年的股市，是刚刚从998恢复起来，现在的股民可能难以想象当时的情形，比如说沪市每天全天的成交额只有几十亿元人民币。当时我在关注的*ST上航，有一天成交价格在2.44到2.45一分钱整整波动了一天，画出了完美的心电图曲线，等等等等。现在想来，跟当年的房地产行业一样，是一个极其草莽的、蓬勃发展的、向上的年代。罗晓春当时在版面推荐的苏宁，从2004年开始就走出了10倍涨幅，以至于一度很多人推荐股票的时候，都直接说此票很有可能就是“苏宁第二”。这也算是后来从清华毕业去招商做研究员的晓春总的成名之作。
讲几个可能经历过2006-2007年大牛市才知道的情况，方便读者理解一下当时的市场相比于现在的粗糙程度。
第一，当时证券公司的报盘制度还不像现在一样有很多防作弊的方式，所以某些证券公司的某些人员可以采取技术手段，让涨停买入或者跌停卖出的排在当天涨停或者跌停板封盘的前列；
第二，如果你在当天早盘的集合竞价时段，发现有大单直接砸跌停板和封涨停板试盘，如果当天大盘走势比较好或者这个股票比较强势，那么当天这个票封涨停板的概率会高很多，因为毕竟当年没有量化机构，所以很多都是人工在操作，早盘集合竞价时段可以撤单测试一下除自己之外的买卖盘强度，06、07年的时候，曾经靠人肉扫这种盘面七天抓过六个涨停板，其中有一个票就是当时做牛仔裤面料的叫黑牡丹，但是把这个诀窍发到版面上以后，这个技巧迅速的就失效了（想来跟现在量化的策略失效有异曲同工之处）；
第三，如果你当时在盘面看到一个长下影直接砸跌停，并且在跌停板的量远超正常时（一般谁也不会没事儿在跌停板挂那么大量），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在证券市场进行利益输送（如果不是股票而是债券可能性就更大），你直接不管什么价格赶紧跟着买一点，有很大概率这个股票当天要拉涨停板，而且大概率你可以第二天直接开盘涨停板出掉，两天20%的快速收益来源。林林总总。当然，这些方法当下看来都是违规甚至违法，可以直接送去提篮桥的那种，但当时就是有很多人堂而皇之的直接操作这种方式，现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已经都被各种制度堵上了漏洞，但是，光从这些看看也知道，任何一个市场在发展的早期，都不可能事先就制定好无比完善的规则，事物总是在发展过程中才能进步。
经历过2005年到2008年超级大牛市的人都知道，虽然2004年起，一些中小盘股已经见底并且开始走出牛市行情（比如前文所提到的苏宁电器），但真正催生了一轮从998到6124（这个点位甚至在17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被超越）的大牛市的，是在那几年轰轰烈烈展开的股权分置改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