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已经不想就关税战这个话题写下去了,因为资本市场是敏感的,而关税的效果是滞后的。在情绪裹挟之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有在短期情绪被完全释放之后,对垒双方包括资本市场的参与者们,才能真正有机会冷静下来去思考这些数字背后到底代表的是什么,从现实展开和发展中看出来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
但是一觉醒来,太平洋对面加码了,一早就收到了很多读者的问题,于是再加个班。
第一:中国几十年来的国运不得不说得益于每次关键时刻都能有机会“选边站”换来发育的空间。但是这次可能没有了,因为这次我们已经是一边了,作为“一边”是没有资格投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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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这张照片不?
这是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联邦首任总统叶利钦和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会面,当叶利钦在发表演讲时,不知道那句话戳到了克林顿的笑点,克林顿当场大笑,并且笑出了眼泪。
那叶利钦讲的内容是什么呢?是俄罗斯希望能够全面向西方靠拢,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多方面得到欧美的支持,以帮助俄罗斯摆脱困境。在克林顿的大笑面前,身为当时“第二大核大国”和“军事大国”的俄罗斯总统能做什么呢?只能站在原地,挤出一个尴尬而生硬的笑容。
叶利钦后任的普京,也想要融入西方世界,甚至想让俄罗斯加入北约,但是北约不但一再拒绝,还一再东扩,当扩张的目标到了乌克兰的时候,普京决定不再忍了,实际上也真的是没法忍了。
清明节写了一篇文章《尔要战、那便战》,里面有一句话:小国才能富而不强,大国是没有富而不强的空间的。今天再把这句话引申一下:只有小国才能“选边站”,身为一边是没有资格投降的。
为什么我们说中国在过去几十年的发展里面是有“国运”的,是因为当中国在自身实力发展到变成“一边”之前,每到关键时刻都有人站出来充当那个“边”,再给中国十年或者二十年发展的时间。
中美建交的时候那个边是苏联,苏联帮我们扛到了1991年,当了20年扛伤害的“边”。
1991年到2001年正值苏联解体以后,美国在海湾战争秀了一把肌肉,如日中天。这十年是没有人帮我们当那个“边”的,所以你能记得的三大恨,都发生在这10年,“银河号事件”发生在1993年,“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事件”发生在1999年,“81192”南海撞机案发生在2001年。
2001年国运再次爆发,“911事件”以后,本拉登及其代表的组织,再次以一个“非国家组织”的形式,充当了“一边”,再次把美国拖入了中东的泥潭中,一直到2021年美国宣布完成阿富汗撤军,又是20年。
但在这20年里,显然美国也已经在试图调整自己的战略重心:2011年本拉登被击毙,奥巴马上台之后喊出了“重返亚太”,2016年中美在南海对峙,中国把所有的海军全部都压上去,摆出“不惜一战”的态度,才让“某西方大国”无功而返。
2021年以后呢?2022年发生了俄乌冲突,老毛子以自己的孱弱之躯,又强行出来拉了一波仇恨,当了一把这个“边”,为我们的和平发展又强行续了三年。
所以在过去五六十年里面,我们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必跳出来当那个“边”的。虽然人口多,虽然发展速度快,但是在国际政治中我们一直是有腾挪的空间,是可以“选边站”的。更何况2001年以前的中国,大则大矣,说强还真未必强。
20年来也一直有人(例如章家敦之流)在反复鼓吹“中国崩溃论”,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听了“中国崩溃论”而等着我们自行崩溃的,如果真是这样,将来一定要给这些人每人发一个一吨重的勋章。
那美国历史上是怎么对付那些曾经的对面的“边”的呢?
二战以后的日本不用说了,首先牵头将日本变成一个没有独立主权,永久被驻军的国家。然后当日本在1980年代GDP成为全球第二,成为一个经济大国时,利用军事优势强行让日本签署广场协议。于是日本迎来了自己失落的三十年,发展的上限被封死。
二战的主要对手德国,二战以后第一时间美国就派人接收了所有德国的科学家和科研成果(没错,钱学森老爷子当年还是美国军队的上校的时候跟着他导师冯卡门干的就是这个活),并且通过将德国一切为二为东西德(首都柏林还搞成了完全落在东德领土范围内的一块飞地),彻底在几十年内断绝了德国想要崛起的可能性。
现在已经是美国小弟的英国,曾经的“日不落帝国”,二战时候的忠实盟友,在二战以后也经历了美国的打压和肢解:二战后美国积极推动英国殖民地的独立,削弱英国的影响力;推动建立布雷顿森林体系,降低英镑在全球贸易中的重要程度;要求英国用黄金和美元偿还二战时候的债务,将自己变成英国的债权国。特别是1956年,美国甚至放下意识形态对立的问题,与苏联联手在埃及对抗英法,要求英国向埃及移交苏伊士运河的管理权。最终英法在美苏的强大压力之下妥协了,丧失了在中东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影响力。这些都一步一步削弱了英国的国力和全球影响力,让英国一步一步从全球重要的“大国”,变成今天这个“将军比坦克多”的国家和美国的忠实小弟。
冷战时候的主要假想----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两任领导人,叶利钦和普京,都试图重新放弃意识形态对立,甚至试图努力过要加入北约。结果呢?除了文章最开始那张图以外,北约事实上一直在推动东扩,把原苏联的势力范围东欧国家,都吸收进北约都变成自己安全的“缓冲区”。同时2008年挑动格鲁吉亚在南奥塞梯的冲突,2014年挑动乌克兰的颜色革命导致亲俄总统亚努科维奇下台,加剧俄乌的情绪对立,从而一步一步走向2018年的克里米亚冲突和2022年的俄乌冲突,彻底用战争冲突和民族情绪对立瓦解了俄罗斯重新融入西方和重新崛起的可能。
殷鉴在前,怎么会有人觉得如果我们选择彻底跪下投降,这次美国就会高抬贵手放你一马呢?难道就不会通过挑动类似“甜豆花”和“咸豆花”的对立、“甜粽子”和“咸粽子”的对立,再次在人群中鼓动对抗,来拖慢整个国家的发展么?多数情况下,人群都是“乌合之众”,讲述事实困难,而带动情绪容易,真不要觉得这些可笑的场景就不会变成现实。
小国可以选边站,可以左右逢源,那是因为大国还需要小国作为缓冲区,意识形态渗透的跳板,需要小国作为“千金买马骨”的那个马骨,来告诉你:跟着我按照我的路线混吧,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但是大国呢?特别是已经强大到成为“边”的那个大国呢?
现在是2025年,房间里的大象已经长大了,再大的床单也盖不住了。你的工业产能已经变成全球最大,GDP全球第二,军事实力坐二望一且号称“第一(二)岛链以内无对手”的时候,你还能指望谁给你出来当这个“边”,再挡一刀,再给你十年二十年发育的机会呢?
迟早都要来的事情,无非就是什么时候来而已,也只是有人选择了一个在大家不愿意的时候来了而已。但是选择权不在我,有什么办法呢?已经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了很久:她不爱你,你也知道她不爱你,她也知道你知道她不爱你。什么时候领那张证,重要么?
她说你洗碗没洗干净、她说你睡觉打呼噜、她说你长的不如偶像哥哥帅气。问题是过去20年里面,你一直就是这么洗碗的,你睡觉一直打呼噜,你也一直就长这样。这个时候拿这个出来说事儿,不过不爱了的借口而已。
那个关税比例的算法就是儿戏到你也知道这是个借口:我想买的东西你都不卖给我,你想卖给我的东西我都不想买。按照市场经济的说法,你都没有比较优势,但是你一定要顺差,这可能么?
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你通过“出口”美元换取了全世界的资源、产品和服务,一张绿纸就能换一切,现在你说你要顺差,那不就是要回收货币么?以前美联储只是通过加息的“美元潮汐”来回收货币,现在你要在美国产品没有比较优势的情况下,强行通过贸易顺差来回收货币,那大家手里都没有美元了,美元还能是全球储备货币么?这不是自己拆自己的美元霸权的台么?
这些特朗普不知道么?还是说特朗普不知道,他的那些智囊也不知道呢?如果说这一切美国总统以及其智囊都不知道,那这民主选举选了个啥呢?如果智囊们知道,但是又拦不住总统这样去做,那“美式民主”纠错的能力在哪里呢?如果总统和智囊们都知道,但是又要这样去做,那不正像我上面说的: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只是找个借口而已。
你的态度不重要,关键是我想要什么,也许这才是这个方案想说的:只要你不是我这边的,且我没有拿到我想要的,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第二:关税有用么?0关税能减少贸易逆差么?
特朗普要的不是0关税,而是贸易平衡或者贸易顺差,这点在美国完成制造业回流之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双方0关税了,我有很多东西要卖给你,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给我呢?要是愿意中美建立一个自由贸易区,双方全部对对方0关税开放。你猜猜最开心的人是谁?
0关税不行,那高关税能抹平或者减少贸易逆差么?按照我们的何盛华同学的说法,如果提高关税这么有用,那也别只加34%了,极限一点加到10000%,那马上进口就会变成0,那不是马上就没有逆差了么?脑袋疼只要把脑袋砍掉,脑袋就不疼了不是?
当时我看了哈哈一笑,没想到一觉醒来发现特朗普觉得这是个妙计!34%不够,就再加50%!脑袋砍掉头就不疼了!没有贸易不就没有逆差了么?那再加50%就有用了么?说实话,等加到100%的时候,的确和200%和10000%也就没有差别了,这就是要硬脱钩。
另外一个角度再想想:如果出口企业的利润是低于关税的34%部分的,不管你怎么加关税,我都不可能贴钱给你造东西卖东西吧,那34%和10000%其实是没有区别的。
我一个月就挣20000块钱,你跟我说要我一个月上交50000块钱咱俩就不离婚,那其实跟要我一个月上交50万是没有区别的。你不是要我交这20000块,本质上你就是想跟我离婚而已。
关税是个比例,你就算把关税比例降到0,如果美国没有东西可以让我们进口,或者说我们想要买的东西对面都不卖,那你就算是同样把进口关税降到0,那一样没有意义啊。除非说我就是捏着鼻子买,你让我买什么我就买什么,1亿美元1斤大豆也得买,那还贸易什么呢?直接抢不就完了么?
但是加高关税能够让美国制造业回流么?我之前也写过一篇《钉上美国制造业的最后一颗钉子》,非常明确的说了特朗普这样情绪化的、随机的、不稳定的关税政策,非但不能让制造业回流美国,反而是钉上了美国制造业的最后一颗钉子。
简单重复一下为什么:制造业的利润率并不高,资本的回收周期动辄是以十年八年计的,所以制造业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政策,每一届政府持之以恒的鼓励和扶持,而不是这样朝令夕改的关税政策。
今天你能随意的把关税加上去,哪天你情绪变了,关税也可以随意的降下去,到时候我刚把厂建完,我怎么办?今天你把关税加上去了,下一任政府又把关税取消了,我刚把厂建完,我怎么办?制造业需要电力能源通信物流等基础设施,这些东西没有,我把厂建完,怎么生产怎么销售?
所以如果真的目标是制造业回流,应该是踏踏实实从教育开始搞起,培养一批工程师和优秀产业工人;从基础设施搞起,电力能源通信物流这些搞起来;需要从国内共识搞起,让大家都认识到工业和制造业才是立国之本......等等等等。
而这些正是过去几十年里面东大一直坚持在做的。
关税互相加到这个程度,基本上就已经是接近要硬脱钩了。光靠调整关税那几个数字,不可能达到特朗普想要的制造业回流和贸易平衡的目标,如果仅仅靠关税就能达到这些目标的话,当年GDP全球第一的大清就应该是那个时代的王者。
第三:作为普通投资者应该怎么办?
说实话,普通人面对这种时代的大变局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早晨回复一个朋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所有资本市场的投资都是建立在稳固地基上面的房子,你可以通过改善结构设计提高结构强度来增加房子本身的稳固性,但是你没法对抗地基以及地基以下发生的事情。
你为了这件事情焦虑,除了收获焦虑以外不能收获任何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受益,只有精神和身体上的损失。所以在上篇文章里面,我在评论区回复另外一个读者这个问题的时候用了八个字: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如果一件事情我们个人的能力没有办法改变它、没有办法预测它,那就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接受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
但是今天我想多说另外一个可能性,19世纪法国经济学家巴斯夏说过:当商品不能越过边境的时候,士兵就要越过边境。
虽然我一直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投资品种,但是或许真是到了该买入军工ETF的时候了。
这是时隔75年又一场没有硝烟的立国之战,而南无加特林菩萨也是可以度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