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的《三体》里面有这么一句话,程心说:“人类不感谢罗辑”,这句话直接让《三体》超脱出了一本普通的科幻小说的范畴,进入了哲学领域。
罗辑是何许人也?三体中的执剑人,正是他参透了宇宙的黑暗森林法则,并以一己之力创造了落后的地球文明和先进的三体文明之间的“对等毁灭威慑”,让地球被免于被三体人占领的命运。
但是在罗辑担任“执剑人” 的后期,人们越来越觉得他像是一个暴君和骗子,靠外来的虚无缥缈的三体人威胁当幌子来维持自己“执剑人”的地位。于是在他卸任“执剑人”,将威慑武器的按钮交给下一任程心的那一刻,罗辑被捕了。
《三体》的好看之处就在于他并没有因为作者也是人类就给人类“开主角光环”,无论怎样最后都有一个超级英雄兜底打败所有的反派。这一章的最后结局是由于“圣母”程心的善良或者说软弱,她最终放弃了按下那个对等毁灭按钮的机会,地球最终还是落入了三体人的手中,几十亿人类被迫迁移到澳大利亚,挤在岛上开始艰难的求生。
这才不像是一篇单纯的爽文,这才更像是这个社会更接近赤裸裸的现实。
多数情况下,绝大多数人就是一边享受罗辑给创造的和平,一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指责罗辑“没有爱心”。三体人也是人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和三体人共存?
人类不会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感谢一个人。
就像扁鹊三兄弟里面医术最高的大哥,因为能够“治病于未病”,而一直被当做一个普通的大夫,反而是要等到病人病到死去活来才能手起刀落药到病除的扁鹊,才能背上神医之名。
像流浪地球里面的联合政府,在氦闪真正发生之前,带着地球流浪的他们被认为是“骗子”,最后坚持的5000人被活活冻死在荒原上。等到氦闪发生的时候,人们终于相信了为了生存的流浪是值得的也是正确的,但是这已经被冻死的5000人能活过来么?
像国内的环保组织和动保组织。正因为中国用几十年完成了工业化甚至农业的工业化,现在能吃饱能用上便宜的工业品了,所以环保组织和动保组织才能不用从事生产,才能发展起来去琢磨这些“价值观”的东西。但是往往环保组织和动保组织又会反过来嫌弃工业化,说什么“从前的日子过的很慢”,“高铁破坏了回家的仪式感”,“我们是不是应该只吃素”等等等等。要我说这就是因为袁隆平干的太好,让一批人吃的太饱了:在完成工业化之前大家都在忙着打工赚钱,一个塑料瓶子用完了以后都要洗干净拿来装油装醋的年代,哪儿有这么多要保护这个保护哪个的,每个人都先保护好自己的胃里面能装满足够供应每天能量的食物再说吧!
更像资本市场里面的投资者教育和保护机构。可能“亏钱”的散户更愿意看到那些欺诈的上市公司被绳之以法,操纵市场的游资被没一罚三,这种直接的因果关系更让人觉得解气。但是更多的时候,由于“赔钱”的行为并没有发生,持续的“风险提示”,T+1的交易规则,涨跌停的限制,都容易被更多人认为是在牛市里耽误了赚钱而不是拦住了亏钱:毕竟绝大多数人在没有真正开户交易的时候,只会认为自己能买到涨停的股票而永远与跌停的股票无关。虽然事实证明绝大多数散户在这个市场里就都是以亏钱出局而告终。
所以中国人说“升米恩、斗米仇”,“大恩如大仇”。没有人喜欢欠别人恩情,只不过有些人还别人恩情的方式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些人还别人恩情的方式是说服自己“他给我的那个也算不上什么恩情”,甚至更有甚者,只要把别人给自己的洗脑成是对方主动要做的都是为了他自己根本就不是为了我,那“恩”也就不存在了,也就不必再还了。
所以嘴炮是容易的,而做好一件事情是困难的。世界上最好当的就是“反对派”,你只要拿着放大镜去找,总会找出来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而只要找出来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就可以把“局部的不好”放大成整体的话,那天下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好人。这同样也能够解决很多人心里的那个障碍:他有缺点,那他就不是好人,一个坏人做的事情,我凭什么要对他感恩?
但是你说这件事情这样做不好,那应该怎样做呢?恐怕很多人心里是没有任何概念的。你说现在医保不好,应该给所有人免费的更全面的医疗,问题是钱从哪里出?中国是个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国,地域之间医疗资源、教育水平、文化差异怎么解决?你在偏远山区500块钱可能能做不少事儿的,在上海500块钱恐怕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如此大的差异之下,靠一纸文书真的就能解决所有存在的问题么?现在的制度和方案固然不完美,但是你能拿出一套更好的方案么?
在军事上同样如此,一些“和平主义者”是可以打着爱好和平的绝对正确来指责鹰派,但是没有鹰派的鹰,鸽派其实是没有资格鸽的。主战派往往是主降派拿来投降的筹码,其实他们大概率也知道,要一个主战派都没有,主降派恐怕也是一钱不值。
中国最近几十年以来的发展和跟周边国家打交道的过程,充分说明了很多国家很多人就是“畏威而不怀德”。当年我们跟台湾讲“两岸一家亲”,对面打出来的口号是“谁跟你一家亲”,现在随着对面逐渐“绿化”和我们的国力逐步强大,越来越多大陆人认识到只依赖“和平统一”不可能了,开始准备另外一种可能性。但随着这边的军事准备越来越充分,岛上提“两岸一家亲”的人反而多起来了,连深绿的网红“馆长”,都开始说大陆的好话了。魔幻么?好笑么?但是这就是现实。
你现在能够看得到“疆独”,“藏独”,你还看得到“准噶尔独”么?还不是因为准噶尔“三降三叛”以后彻底激怒了“十全老人”乾隆,最终命令兆惠的“闪电突击”“犁庭扫穴”,分多路检索草原,彻底消灭了任何有可能的叛乱分子。但是到今天,会有人说乾隆的铁血彻底为之后几百年解决边患奠定了基础么?也许很多人只会觉得当年乾隆过于冷酷无情?问题是你会一边吃着阿克苏苹果一边吃着哈密瓜一边吃着大盘鸡和葡萄干,一边指责乾隆的冷酷无情么?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这句话真的只适用于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交往么?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现在假设你是一个公司的老板,你对你的员工要考核上下班时间么?你不考核上下班时间,就总有人九点半十点才来上班,甚至可能今天心情不好索性就不来了,对于“计件类考核”的某些岗位也许这不是个问题,但是对于绝大多数岗位能这么做么?但是你要严格考核上下班时间,那真有员工前一天晚上由于工作的需要加班到夜里两三点钟,你就真的也要求他第二天也九点钟打卡么?
但是只要你放开弹性,就一定会有人把弹性利用到极致,谁不喜欢一个什么都不管只发钱的领导?但是,这样的领导能坚持多久,能给你保持多久的“优厚条件”呢?哪一天温室崩塌,重新回到市场上去面对残酷的“黑暗森林”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能够在习惯了这些宽松的环境之后活下去呢?
其实真正好的领导是带你去见各种市场,体会各种困难,解决各种问题的,但是他也不躲在后面只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而是给你平台给你资源给你方案甚至跟你一起冲锋陷阵的。看到这里是不是很多读者都已经在“脑补”并且“期待”自己有一个这样的领导了呢?
但是很可惜的是,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个领导带你做这样的工作,往往很多人的感觉又变成了:为什么他这里活这么多?为什么他要让我干这么多事儿?为什么我不能躺下来?他是不是在PUA我?他是不是破坏了我的WORK&LIFE平衡?像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但是子女领情么?子女只会觉得你吵闹,并且限制了他的自由。
所以你看,就在这么明显的问题上,两拨人都难以达成共识。我就更能理解,人类并不感谢罗辑,虽然罗辑可能也并不需要人类感谢。他做“执剑人”的时候,只是为了一种使命,当某天罗辑不再做“执剑人”的时候,那毁灭也就毁灭吧。
你以为罗辑是为了人类这种崇高的理想,其实他只是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