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树下

2016-11-12· 姚斌

个人成长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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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何处不相逢,但是欲相见却也难。那天,五月二十六日,我有幸参加一个午餐会。席间我简介了我的来历,一位平时很熟悉的女士忽然说,“那我小时候不是曾经与你在一起吗?”时光在瞬间将我倒流至三、四十年前......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父亲与他的许多同学一样,大学毕业后远赴闽东。那时候许多单位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外地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不过其中以福州籍、莆田籍、闽南籍以及浙南籍的居多。大家都住在单位的宿舍里。我住的那个大院尤其热闹。大院后有一寺,名曰圆觉寺。圆觉寺曾是桐城八大景观之一。大院就在寺前,房子顺着寺的两旁延伸出去,两厢对称,只有两层,与圆觉寺连为一体,最后在前方垒起一道围墙,形成一个大院。大院中间有两排粗壮的葡萄藤树,葡萄成熟的时候碧绿而晶莹剔透,沉甸甸地下垂着,惹人喜爱。葡萄旁又有一株高大的四季柚,柚子结果时一个个黄橙橙的挂满了枝头,吸引着孩子们前来摘采。

大院里住满了人,热闹非凡。总共有七、八十户,有单身的,有夫妻两人的,但更多的是全家人的。每天黄昏时刻,下班了,大家都聚集在一起。那时候文化生活几乎是沙漠,没有电视,更没有电脑,有一台收音机便觉得奢侈。因此大院内有打乒乓球的,有围着聊天的,有干家务活的,当然免不了也有绊嘴的,不过因为知识分子爱面子,通常吵的声音也不会很大。有一个温州籍的,每次从外地出差回来,总要带回来许多新闻,当他播报新闻时,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又有几个打乒乓球的,球桌两边也总是围着许多观战的人,他们的球技确实不错,能够在距离球桌很远的地方将球送回去,因此喝彩声阵阵。

大人多,小孩似乎更多,因此最热闹的还是我们这些小孩。我们可以尽兴地玩,可以玩到八、九点。于是大院内总是一片混乱不堪,有抓迷藏的、有踢毽子的、有互相追逐的,有大呼小叫的,更有吵嘴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时候我也可以大玩特玩,父亲是决不会管我的——实际上他也没法管。批林批孔啦,张铁生交白卷啦,黄帅日记啦,开门办学,学工学农啦等等等等。学业都荒废了,他还能管什么,只要我不跟别人打架就算是毛主席的好孩子了。最有意思的是,每当吃午饭或晚饭,家长都要出来吆喝孩子回家吃饭,形成了一道风景线。不过在我家,父亲总让我去吆喝我妹妹,弄得我很烦,回来时总忍不住骂妹妹几句。

但是我通常不与大院内的孩子们一起,这是因为我的年龄比他们大,而几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又与我合不来。因此我与他们玩得时候不多,打架吵嘴的时候却不少。有一年除夕,母亲好不容易为我做了一件褐色的灯芯绒上衣,因为与一对兄弟打了一架,结果只穿到了正月十五便撕得烂烂了,害得母亲心疼不已,至今母亲还念叨此事。有时候上气象站。气象站就坐落在距圆觉寺不远的一座小山上。小山上只有农民种植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的蕉藕。蕉藕花开放的时候是红艳艳的,采下来对着花径吸允,汁是清甜的。因此我和一大帮同学徜徉其中,不断地摘采,而后又玩起打土仗,直到浑身沾满了泥土为止,至今母亲依然不明白为什么衣服有那么多的泥土。

更多的时候则是在街上的书摊看小人书,一分钱可以看两本,不过因为没有钱,我只能坐在他人旁边,好言央求人家让我一起看。小人书虽然没有颜色,然而构图精美,我就是在那时认识孙悟空和猪八戒的。那时候流行唱童谣,我们或者一整排地坐在矮墙上,或者靠着墙根放声齐唱“今天我进城,看见一个人。脸上的麻子一层又一层,大的像西瓜,小的像脸盆......”那时候街上好吃的东西可真不少,有绿里透红的李子、黄橙橙的桔子以及水灵灵的蜜桃,更有飘着香气的肉片、鱼片等小吃,然而因为没有钱,只能干流口水。

这一位说曾与我在一起的女士,姓何,当年就住在楼下。与我父亲相似,她的父亲也是六十年代来闽东的。由于是老乡,因此两家关系很好。但是她的年龄要比我小七、八岁,十八岁时我大专毕业后就离开闽东回到家乡工作了,因此我们就变得相见而不相识了。那时候她的家境不是很好,她的母亲没有工作,先是在单位里的托儿所里做家属工,后来招工的机会来临了,就去了制药厂,与我母亲同事。她的家里刚刚生活好转了一些,却不幸制药厂发生大爆炸,她的母亲因此而殒命,那时她年仅10岁。她的父亲善良忠厚,是我父亲肝胆相照的良友。14年前我曾到闽东看望过他,却不料仅仅在我离开几个月后便猝然去世,思之让人唏嘘不已。

时光荏苒,三十余年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苍茫的岁月,那个大院那些人,还有那颗柚子树,总是在不经意间地闯入我的记忆里。特别是那些和我曾经嬉戏的朋友,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每当我与他们邂逅相遇时,心中总会涌起一种特殊的情感,那是一种甚至比兄弟姐妹还要亲切的情感,让我既甜蜜又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