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以象外】一曲人性之美的颂歌

2019-07-24· 姚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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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姚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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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湘行散记》就是一曲人性之美的颂歌。《湘行散记》是沈从文先生散文集的代表作之一。1934年,沈先生从北平返回故乡,沿途所见满目疮夷,一片凋零。于是,他悲从中来,一路写下这些文字,抒发他“无言的哀戚”。在这里,他细织出了他的童年和往事、现实与历史、见闻与回忆,流贯着深沉的悲悯,展现了一幅浓郁的湘西风情画,让我回味无穷。

《湘行散记》由12篇散文组成。说是“散记”,还不如说是那些社会中最底层的小人物的“传记”。他们的身份极其低微,也极其“卑贱”,基本上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朝不保夕,像牲口一样活,似蝼蚁一样死,遍体鳞伤,灾难深重。沈先生再现了那个时代劳苦大众真实情景,让我惊心动魄。但是,纵然身陷如此的困境,他们却有情有义,在苦难中顽强地活着,与命运抗争。他们依然那么善良、朴实,闪烁着人性之美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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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深刻的是《五个军官与一个煤矿工人》,故事的篇幅不长。它的开头描述了辰溪风景优美而地势险峻,“岩石玲珑透空”,“两岸皆五色石壁,矗立如屏障一般。”这个地方是湘西著名的产煤区。到处可见煤井。那些矿工周身漆黑,全身光裸,头顶矿灯,在俨然如同地狱般的黑井爬进爬出,一旦矿井坍塌或被水灌入,这些人也就完事了。这是沈先生对矿工的白描,寄寓着深深的同情。

但是,其中一个矿工能够无声无息的在夜中杀人。他能够以菜刀劈开了一个哨兵的头颅而夺取其枪支,然后抛尸于废弃的矿井,留出了充分的逃亡的时间。而他在这段时间中,凭借着抢来的枪入伙土匪,从而摒弃了他在地狱中讨生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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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他带领手下攻占了山城,与守军隔江对峙。但只描写对垒两方昼夜都发出噼啪的枪声。此情此景,表面平缓而暗底湍急的河水已经盛着浑圆猩红的太阳汤汤流去,萧疏壮丽。两方抢渡而各有胜负,最终防军的五名青年乘船渡江得利,巷战之后落草的继续逃亡,那个为首的矿工漏网而去。那五个青年业已晋升为军官,便自请去引诱他现身。

五个青年伪作落草,在酒馆里当着矿工同伴的面露出带着枪械来投诚的意向,一番探听之后矿工的同伴为他们卜上一课,便把联络矿工的方式告给了他们。在见过武器之后五位青年便与矿工接上了头,在酒宴上出其不意而用匕首斩杀了矿工的同伴,捉住了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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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青年与矿工的伙伴们言谈甚欢后也能转脸杀人,说明他们是很富有魅力的冷情人。见着自己的兄弟首级被对方割下却还能劝着留下一个活口报功的矿工,倒也真是喋血而来的人。被擒后矿工说是自己也早已有了杀心,不知道究竟是真心话还是气短言,不过这也无从考究了。成王败寇,他已然重伤被擒。

故事的结尾,矿工说自己还有枪械在矿井旁,邀他们随自己去取。矿工趁着大家翻找枪支的时候,用朗朗的声音从容说,“兄弟,对不起,你们送了我那么多远的路,有劳有偏了。”便纵身跃进井中,那正是当年他夺枪杀人后抛尸的井口。“五个青年人呆了许久,骂了许久,皆觉得被骗了一次,白忙了一阵。”当五个青年向沈先生说他们的冒险和那个矿工临死前的那份镇静时,沈先生的直接反应是,“我简直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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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故事中,沈从文所追求的是一种淳美的风情,极具韵味和情致。当年那个矿工杀了哨兵,今日亦自尽于此。不做囚徒不牵连他人,从容到让人肃然。像矿工这样的人并不吻合这个世界对英雄的要求,但是他的爱恨情仇显然拥有一种原始的富有生机和力量的美感,让我心折。故事蕴含了深切感情的客观与冷静,在暗流汹涌之下,却具有端庄与平和。

在《湘行散记》中,像矿工那样的人物有许多,但我以为能抓住其中的一两个重点人物,略加品析,能透过人物的命运去了解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就足矣。在沈先生笔下,这些默默无闻小人物的身上,可以代表着一种健康、完善的人性。那是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而这正是沈先生全部创作中所要负载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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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行散记》中出现的吊脚楼、竹筏,都是沈先生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其中的《一个多情水手与多情妇人》,《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辰河小船上的水手》、《五个军官与一个煤矿工人》,旅行中遇到的、回忆中浮现的人,都是沈先生小说中众多人物的原型。1934年2月,沈先生结束了此次湘西之行。两个月后,沈先生完成了一生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也是二十世纪中国小说作品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一部小说——《边城》。

我经常端详从文先生的照片,青年时代清秀典雅,中年时代文质彬彬,老年时代和气慈祥。随着年龄的渐长,他的基因中带有苗族的戾气也逐渐消退,但是其纯真与风骨并未失去。他不苛责,却又怀满慈悲,对一切的关怀贯穿始终,让我感受到了一位作家的伟大情怀。读着《湘行散记》,字里行间弥漫着时代迭加、积淀着古朴气息,厚重而又单纯,那是为小人物立传的一种使命。让我可以在其中观察体悟我们这个世界,感受着人性之美和沈先生的一颗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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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是沈先生的故乡,十多年前我到过凤凰,拜谒过沈先生,内心无比崇敬。正如沈先生所写的,他一直是“十分温暖地看着”,一直是“矍然神往”,一直是“山头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感动我,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感动我”。在沈先生笔下,那些人和事,诙谐的、戏谑的、滑稽的、缤纷的、可爱的,沈先生“一切都那么地爱着”。当情到浓情至深时,唯有让我沉浸其中。如果名著如一树繁花,我现在就采撷这一朵;如果名著是满眼星空,我现在就指点这一颗——那就是《湘行散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