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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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湘行散记》的主题表现了人性之美,那么贯穿其间的自然之美则成为不可或缺的一个要素。在沈先生笔下,这些美丽的景色明朗朴野,苍茫简远,乡情葱茏,扑面动人,那是一幅迷人的湘西世界。
在《湘行散记》中,沈先生的描述从武陵过桃源开始。当他从汽车眺望平地远处,见到的是薄雾里错落有致的平田、房子、树木,全都覆了一层蓝灰,一切极赏心悦目,潇洒秀丽中带点雄浑苍茫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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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到达桃源后,沈先生就从桃源坐小船沿沅水逆流而上。而对于沅水的描述也从此开始,这里是沅水的中下游。沈先生的目的地是凤凰。当船行白马渡时,登上南岸,忘路之远近走去,那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那里垸山相间,山水相映,风景秀丽,刘禹锡有诗曰:“沅江清悠悠,连山郁岑寂;回流抱绝巘, 皎镜含虚碧。”桃花源自问世以后便名声鹊起。王维、孟浩然、李白、王安石、陆游、苏轼等都在这里留下诗文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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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水清明而透彻,与大诗人屈原有关。在《楚辞》里他就说,朝发枉渚,夕宿辰阳,与“沅有芷兮澧有兰”和“乘舲上沅”有着很深的渊源。沅水上游有一条名叫白燕溪的小溪流。那里的溪谷中生长着芷草,随处可见。芷草是兰科植物,又称“兰芷”,花叶形体较建兰柔和,香味较建兰淡远。兰芷生根于悬崖罅隙之间,蔓延至青松枝丫之上,长叶飘拂,花朵下垂成一长串,风致楚楚。
如果在白燕溪上泛舟,可以伸手随意摘花,顷刻就成一束。如果水边的崖石过高,还可以用竹篙将花打下,尽它堕入清溪迴流中,再将把花捞起。除了兰芷以外,还有不少香花香草生长在悬崖边。那种黛色无边的崖石,那种一丛丛幽香炫目的奇葩,那种小小回旋的溪流,合成一个不可言说迷人心目的圣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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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源逆流而上第五日,水边除了有一处有片沙滩以外,其余地方全是黛色如屋的大岩石。那个地方长潭的转折处,两岸山峰壁立千丈,其上覆盖小小竹子,长年翠色逼人。隆冬时节,两山只剩余一抹深黑,天空微明,为其勾勒出一个轮廓。两岸高处去水三十丈,上下悬挂着吊脚楼。夜色迷蒙,河面的木筏上闪烁的火光与吊脚楼窗口的灯光,以及在河岸大石间飘忽动人的火炬红光交相辉映,那是多么动人的一幅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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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河面一片红光映照时,古怪声音会掠水而来。原来是白日间隐藏在大岩下的一些小渔船前来捕鱼。他们在半夜前下了拦江网。半夜后把一个从船头伸在水面的铁兜,盛上燃着熊熊烈火的油柴,一面用木棒槌有节奏的敲着船舷各处漂去。身在水中见了火光而来与受了柝声吃惊四窜的鱼类便纷纷触网,成为渔人的俘虏。那种声音与光明,都近于原始人类的战争,把人迅速带回到四、五千年前的那个“过去”时间里去。这就是“鸭窠围的夜”。
在距离辰州约三十里的地方,两岸山头已较小,不再壁立拔峰,渐渐成为一堆堆黛色与浅绿相间的邱阜,山势既和平,河水也温和。两岸人家渐渐越来越多,随处可以见到毛竹林。山头已无雪,虽尚不出太阳,气候干冷,天空明明朗朗。小船顺风张帆向上流走去时,似乎异常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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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船到了第一个长滩时,白浪从船旁跑过,快如奔马,在惊心眩目情形中小船居然上了滩。当小船上第二段时,河流已随山势曲折,再不能张帆取风。这里有一个小山村,有母鸡生蛋的声音,有人隔河喊人的声音,两山不高而翠色迎人。忽然村中有炮仗声,有唢呐声,且有锣声,原来是在迎亲嫁女。锣声一起,修船的、放木筏的、划船的,无不停止了工作,向锣声起处望去。多么美丽的一幅画图,一首诗。
当前行至辰河由桃源到沅陵一段路程,可以看到了一个平静的长潭。这里天气转晴,日头初出,两岸小山作浅绿色,山水秀雅明丽如西湖。水声潺潺,卧在船舱中,只听到水面人语声、橹桨激水声,与橹桨本身被扳动时咿咿哑哑声。吊脚楼上妇人在晓气迷蒙中的锐声,如同音乐中的笙管一样,超越众声而上。河面杂声综合,交织了庄严与流动。 彼时天亮雪止,河面寒气逼人。船筏浮江而下,两岸高山则直矗而上,如对立巨魔,颜色淡白,无雪处皆作一片墨绿。奇景当前,有着不可形容的瑰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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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在辰河多滩的一段路程,长潭尽后是无数大滩和小滩。河水半月来已落下六尺,雪后又照例无风。水流太急,故常常眼看业已到了滩头,过了最紧要处,但在抽篙换篙之际,忽然又会为急流冲下。河水又大又深,大浪头拍岸时常如一个小山,但它总使人觉得十分温和。
有一个停泊地方名为杨家岨,那里依然有吊脚楼,悬在半山中,结构美丽悦目。这里雪已极少,山头皆裸露作深棕色,远山则为深紫色。地方静得很,河边无一只船,无一个人,无一堆柴。不知河边哪一块大石后面有人正在捶捣衣服,一下一下地捣。对河也有人说话,却看不清楚人在何处。 空旷而寂寞,大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意境。
船行第十二日。天既放晴后,小船快要到目的地时,坐在船舱中一角,瞻望澄碧无尽的长流,有野莺与画眉鸟从山谷中竹篁里飞出来,在石头上晒太阳,悠然自得的啭唱悦耳的曲子,直到有船近身时,又方始一齐向竹林中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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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到达浦市时,河面异常宽平,街市尽头河下游为一长潭,河上游为一小滩。每当黄昏薄暮,落日沉入大地,天上暮云为落日余晖所烘炙,剩余一片深紫时,货船从上而下,摇船人泊船近岸,在充满了薄雾的河面,浮荡的催橹歌声,又正是一种如何壮丽稀有的歌声。
沿辰河上行,到了箱子岩脚下。一列青黛崭削的石壁,夹江高矗,被夕阳烘炙成为一个五彩屏障。岩壁上藤萝草木叶子多已萎落,显得那一带斑驳岩壁十分瘦削。石壁半腰约百米高的石缝中,有古代巢居者的遗迹,石罅隙间横横的悬撑起无数巨大横梁,暗红色长方形大木柜尚依然好好的搁在木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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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下,刚好有人玩龙船竞渡,渔船上妇女小孩无不十分兴奋,各站在尾梢上或船篷上锐声呼喊。日头落尽云影无光时,两岸渐渐消失在温柔暮色里。两岸看船人呼喝声越来越少,河面被一片紫雾笼罩,除了从锣鼓声中尚能辨别那些龙船方向,此外已别无所见。而岩壁缺口处却人声嘈杂,且闻有小孩子哭声,有妇女们尖锐叫唤声,综合给人一种悠然不尽的感觉。夜色降临,锣鼓声尚在河面飘扬着,天上一轮圆月。月光下石壁同河面,如镀银一般,已完全变换了一种调子。划船的还不尽兴,三只长船还得在月光下玩个上半夜。
“走尽天下路,难过辰溪渡。”辰溪纵横长约千里。辰溪县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小小石头城临水倚山,建立在河口滩脚崖壁上。河水深到三丈尚清可见底,河面长年来往着湘黔边境各种形体美丽的船只。山头为石灰岩,无论晴雨,总可见到石灰窑上飘扬的青烟与白烟。房屋多黑瓦白墙,接瓦连椽紧密如精巧图案。对河与小山城成犄角,上游是一个三角形小阜,阜上有修船造船的干坞与宽坪。位在下游一点,则为一个三角形黑色山嘴,濒河拔峰,山脚一面接受了沅水激流的冲刷,一面被麻阳河长流的淘洗,岩石玲珑透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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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有个壮丽辉煌的庙宇,名“丹山寺”,庙宇外岩石间且有成千大小不一的浮雕石佛。在那个悬岩半空的庙里,可以眺望上行船的白帆,听下行船摇橹人唱歌。下游有一长潭,名“斤丝潭”。传说水深到放一斤丝线才能到底。两岸皆五色石壁,矗立如屏障一般。长潭中日夜必有成百只打渔船,载满了黑色沉默的鱼鹰,浮在河面取鱼。小船挹流而渡,艰难处与美丽处实在可以平分。
泸溪县上距浦市六十里,下达辰州也六十里。四面是山,对河的高山逼近河边,壁立拔峰,河水在山峡中流去。县城位置在洞河与沅水汇流处。洞河来源远在苗乡,河口长年停泊了五十只左右小小黑色河船。洞河水急山高,河身转折极多。凡入洞河的船只,到了此地,便把风帆约成一束。傍晚时,紫绛山头为落日镀上一层金色,乳色薄雾在河面流动。船只拢岸时摇船人照例促橹长歌,那歌声揉合了庄严与瑰丽,在当前景象中,真是一曲不可形容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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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水落了些,河水去堤岸已显得很远,裸露出一大片干枯泥滩。长堤上有枯苇刷刷作响,阴背地方还有些白色残雪。雉堞与城楼皆为夕阳落处的黄天衬出明明朗朗的轮廓。每一个山头仍然镀上了金,满河是橹歌浮动。这里就是后来的小说《边城》之景的原型。在那个夜色苍茫中,尾部闪放宝蓝色光辉的萤火虫匆匆促促飞过头顶。沿河是细碎人语声,蒲扇拍打声,与烟杆剥剥的敲着船舷声。半夜后天空又有流星,曳了长长的光明下坠。这是沈先生终身不能忘记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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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农历十二月十九,沈先生终于回到阔别了十八年的故乡。在离城二十里外,就见着了那条小河。他傍着小河溯流而上,沿河绵亘数里的竹林,发蓝叠翠的山峰,白白阳光下造纸坊与制糖坊,水磨与水车,这些美丽的景色都使得先生无比感动。
湘西如诗如画,在沈先生抒情诗的氛围中显得那样的疏落而澄明,朴素而简约,忧伤而不失美丽。那是一种苍凉中的美丽。在离别故乡多年之后,先生的刻骨乡思无以复加。故而体察之细腻,用情之深切,令人赞叹。山水依旧,岁月苍茫,早已与先生之生命相连、魂魄相依。寓情于景而情愈深,这就使得自然之景青葱郁发,熠熠生辉,为湘西增添了一层美丽而神奇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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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感叹,沅水过去给他的是“知识”,如今给他的却是“智慧”。山头一抹淡淡的午后阳光能感动他,水底各色圆如棋子的石头也能感动他。他的心中透明烛照,对万汇百物,一切都那么爱着,十分温暖的爱着!其感情早已融入一切光景声色里了。在时光穿越了八十五年后,我们依然能够透过那一幅幅山清水秀的世外景观,进入那一幅神奇、美丽而忧伤的湘西画卷。这就是先生留给我们的沅水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