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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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景
贾鹏芳;贾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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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梅雨的季节。梅雨,即是黄梅雨。四五月闲梅欲黄落,则水润土溽,蒸郁成雨,谓之梅雨。晋代古书上曰:“夏至之雨,名曰黄梅雨”。在江南,梅子成熟的季节,彼时天空连日阴沉,降水连绵不断,时大时小,正所谓“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实际上,梅雨并非江南特有的气候现象,而是直到日本、韩国,这个季节都会持续性地下雨。
虽然梅雨时节物品会发霉,但梅雨依然是十分美好的物象。所以,梅雨也以其清丽婉约的形象入诗、入文、入画。因为彼时之江南烟水苍茫,山色虚空,温婉而灵秀,恬淡甚至芬芳。“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湛湛者,清明澄澈也。冥冥者,高远渺茫也。细雨迷蒙,密雾难开,春水盈野,一派浩渺,正是江南好风景。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大概是最著名的梅雨诗。这就是一幅江南夏雨图。“家家雨”乃阴雨绵绵状。“处处蛙”则蛙声一片,以声衬静。在如此恬静的梅雨时节,等到夜半,好友未至,无意识地轻敲棋子,震得灯花落下。那显然是一种在落寞中的无尽期待,也不知好友今夜在何。然而,这种期待又是那样美好,连带着梅雨也那么美好。
那一年的梅雨季,诗人曾几就在三衢道中写下了“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的诗句。三衢者,衢州也,因境内三衢山而得名。其山峭峰奇石,玲珑绀碧,夭矫槎牙,不可名状。梅雨季节,若不下雨,则称“空梅”。诗人于彼时乘舟行进至溪之尽头,再走山间小道。只见得小道绿阴一片,又有黄莺上下鸣叫。故有“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之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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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芭蕉最适宜在此时栽种。《闲情偶寄》上就有这样记载:“幽宅但有隙地,即宜种蕉,一二月即可成荫。”芭蕉意象极美,芭蕉除了衬景,就是听雨。杜牧有诗云:“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在杜牧这里,听雨中引发了乡愁。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芭蕉叶绿,樱桃果红,花落花开,回黄转绿,大自然年年如此,由衰而盛,再盛而衰。而绿肥红瘦对人来说意味着则青春不再,盛世难逢。再进一步推去,家国呢?一旦破败,还能重见否?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从嫩叶到枯黄,声韵不同,境遇却相同。由于对芭蕉有着怨悱,故而其句也悱恻,遂产生了许多不朽之诗篇。丝竹乐《雨打芭蕉》,算是表尽了柔婉之音。江南随处可见的三两芭蕉,彼时烟花寂寞,黄昏似乎都交给了淅淅沥沥的雨。梅雨与芭蕉相互缠绵,相互缱绻,那是一种心灵的默契,血脉的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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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贾探春,为自己取的别号即是“蕉下客”,理由是园中“芭蕉梧桐尽有”,而自己“最喜芭蕉”。“蕉下客”典出《列子·周穆王篇》“蕉叶覆鹿”故事。讲一猎人猎杀一头鹿,用柴禾盖住。结果忘藏鹿地点,以为自己做梦。把梦说给路人听。路人随后找到了鹿。却认为是梦中听人说的消息。结果,得鹿、失鹿的“蕉叶覆鹿”典故就成了人生、命运、富贵变幻无常的代称。“蕉叶覆鹿”、“南柯一梦”、“黄粱一梦”,是中国最有名的三场得失梦。贾探春的蕉叶覆鹿就是其中一则。“蕉叶覆鹿”代表她失鹿、得鹿的跌宕起伏的富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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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沈周的《梅雨送诗图》就是一幅梅雨之作。其中有文徵明之题跋:“江南五月春如扫,寂昼清阴占物华。梅子雨晴鸠逐妇,楝花风急燕成家。旋除还满愁随草,已散难抟友似沙。羡杀忘忧沈东老,诗书白发自生涯。”这里有漠漠轻寒,又有淡烟流水,更有自在飞花,眉黛青颦,活色生香,即是宋人意境,又是梅雨境界。其画大约作于40岁以后,其始沈周方拓大幅,画法严谨细秀,用笔沉着劲练,以骨力胜,粗简豪放,气势雄强。
忽然想起了我最喜欢的贾鹏芳的二胡乐曲《春景》。这首乐曲婉转曲折。让人仿佛看到了梅雨江南的旖旎:江边风拂柳,云照水袅袅。凭栏眺,山外朦胧,落英簌簌,一叶扁舟泛波来。乐曲娓娓道来,不经意间就将旖旎渗入了悠远之岁月,绵软清润,夹杂着淡淡的忧伤。水晶般敲打的底音,引来春逐流水归,又似银带般剔透的小溪。良辰美景中,氤氲迷蒙,野桃含笑, 杨柳摇曳,千丝万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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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忽然忆及那一年暮春初夏时分,我到了徽州。那一次,恰遇上了连日梅雨。雨不大,但缠缠绵绵,我知道,这才是最正宗“黄梅雨”。远山含黛,近水含烟,“粉墙、黛瓦、马头墙”皆沉浸于濛濛细雨中,就是一幅幅唐诗宋词中的水墨画卷。云蒸霞蔚,有时浓墨重彩,有时泼墨写意,伴随着经年岁月永恒地荡涤尘埃,留下了厚重的历史与文明。彼时,我或听雨,或倚窗。这里似乎只有诗与远方,将所有的绮丽与繁华都沉淀于淡泊之中,最宁静的仍然是月上枝头。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身在无尽的梅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