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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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平克在《撼动力》中提出的所谓的“撼动力”,指的是通过转化后悔和遗憾,使其变为一种积极的力量。每个人都会有后悔和遗憾。后悔和遗憾总是正常且合理地普遍存在,是人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后悔和遗憾并非都是消极和危险的。它是有价值的,如果能把它们转化为面向未来的积极力量——撼动力,不但不会使我们意志消沉,还能让我们精神振奋。撼动力能帮助我们看清形势,为未来提供指引。
■ 从哈里·马科维茨谈起
平克对后悔和遗憾的思考来自哈里·马科维茨的“现代投资组合理论”。他认为这是针对后悔和遗憾的“底层数学逻辑”。在马科维茨之前,许多投资者认为,通往财富自由的道路就是投资一两只潜力巨大的股票。毕竟,能带来巨大回报的往往只是少数几只股票。只要选中这些潜力股,就能赚到钱。如果遵循这种策略,你最终会选中很多没用的烂股。但投资就是如此,本来就存在风险。马科维茨却让我们看到,投资者不必遵循这种策略,他们通过分散来降低风险,同时仍能获得丰厚收益。也就是说,投资“一篮子”的股票,而不是只投资一只。拓宽范围对不同行业进行押注,虽然并非每只股票都能让人大赚一笔,但假以时日,投资者便能以更低的风险赚取更多的收益。
尽管马科维茨的见解很有说服力,但我们却常常忘了将其中的逻辑应用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比如,人类一系列的情感犹如一份投资组合,其中一些是积极的,如爱、自豪和敬畏;一些是消极的,如悲伤、沮丧或羞耻。一般来说,我们倾向于高估前者,而低估后者。我们听信别人的建议和自己的直觉,在投资组合中塞满积极情绪,剔除消极情绪。但是,就如现代投资组合理论出现前盛行一时的投资方式一样,这种处理情感的方式漏洞百出。如果在情感投资组合中塞入过多的积极情绪也有风险,由此导致的不平衡会阻碍我们的学习和成长,限制我们发挥潜能。
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经济学家和博弈论大师就开始对遗憾展开研究。很快,以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为代表的一些另辟蹊径的心理学家意识到,遗憾不仅为了解高风险谈判提供了一个机会,也为探索人类思想打开了一扇门。从近70年的研究中,可以精炼出两个浅显易懂但至关重要的结论:遗憾赋予我们人性;遗憾让我们变得更好。但是,很少有人是这样思考的。
世界上最著名的歌手之一伊迪丝·琵雅芙只活了44岁。琵雅芙最著名的唱片《我不后悔》的销量超过100万张,这让她从知名歌手跃升为时代偶像。她不仅歌唱“我不后悔”,也把生活准则确定为“我不后悔”。然而,她在临终时的遗言却是:“你这辈子做的每一件该死的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平克问道:“这像是一个无怨无悔的人说的话吗?”平克认为,如果琵雅芙能选择正视直面自己的遗憾而不是试图逃避,她将有更为重要的发现:你这辈子做的每一件该死的事,都能为你带来回报。
实际上,后悔和遗憾对人的发展至关重要,正常的身体机能不可或缺的,对成年人来说,缺乏后悔的能力、对遗憾缺乏感知可能会带来严重问题。2004年的一项重要研究向我们揭示了这一点。一组认知科学家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博弈游戏:被试者必须从两个由计算机控制的轮盘中选择一个旋转,根据箭头落在所选轮盘上的位置,他们要么赢钱,要么输钱。在输钱时,被试者会感觉很糟糕,但在输了钱并得知选择另一个轮盘能赢钱时,被试者的感觉会更糟。他们所体验到的就是后悔。
当然,后悔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相反,那些信奉了“无悔”哲学的人才是病入膏肓,并非心理健康的典范。事实上,遗憾无处不在,且充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鉴于这样的研究结果,研究人员声称:“遗憾是人类经验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 “至少……”与“如果……”
所谓的反事实思维,指的是人类能通过想象穿越时间虚构从未发生的事件和结果。反事实能让我们想象出事物的不同可能性。平克将反事实分为下行和上行两个方向。“下行反事实”会让我们思考某种选择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这种思维会让我们用“至少……”的措辞。“上行反事实”会让我们想象情况可以变得更好。这种思维会让我们说出带有“如果……”的句子。
“至少”能安慰我们的情绪。“至少我还是获得10%的收益,不像那个人,最后却亏损了10%。”这样的“至少”能为我们带来安抚和宽慰。相比之下,“如果”却会让我们感觉痛苦。“如果我没有卖出那只股票,50%的收益就是我的了。”这样的“如果”会让人感到懊悔和沮丧。人类似乎偏爱前者,也就是说,我们会选择“至少”的温暖,而不是“如果”的刺痛。但研究人员却发现,人们在日程经验中,在思考本可能发生的事情时,更容易用“如果”思维问题。这就是我们大脑和思维的运作方式。
针对反事实思维长达20年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对过去的思考中,让我们感觉更好的想法非常罕见,让我们感觉更糟的想法却俯拾即是。对此,平克的解释是,我们是一种天性向“生”的物种。“至少反事实”虽然有助于保护我们当下情感,却很少能改善我们未来的决策或表现。“如果反事实”虽然会在当下让我们感觉更糟,却能改善我们今后的生活,这一点至关重要。
“第一洞穴定律”告诉我们,当你发现自己已经落在洞里时,就不要继续挖了。但是,很多人可能对这条定律视而不见。我们常常会对已经没有挽救余地的事情继续投入时间、金钱和精力,让糟糕选择糟糕,而不是选择止损或改变策略。比如,我们会继续选择在某个毫无希望的投资上砸钱,因为已经投入了大量资金。在心理学上,这种行为被称为“对失败行为的承诺升级”。这是混淆我们决策的众多认知偏见之一。然而,体验遗憾却可以纠正这种偏见。
研究表明,如果妥善面对遗憾,可以带来三大好处:不仅可以帮助我们改善决策,还可以提高我们在一系列任务中的表现,也能加深意义,让我们觉得与人联系更加紧密。当然,遗憾并不总能提升表现。如果在悔恨中徘徊太久,或者在脑海中持续回顾失败,都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除此之外,对遗憾进行错误归因,也对改善行为毫无意义。研究也发现,与直接思考人生重大时刻的人相比,进行反事实思考的人能够体验到更加深刻的意义。与直接思考意义本身的方法相比,运用“如果”和“至少”思维的间接方法能够让我们更快地明白其意义。
■ 决定逐渐累积的力量
平克将遗憾分为四种类型:基础型遗憾、勇气型遗憾、道德型遗憾和关系型遗憾。这四种类型的遗憾构成了遗憾的深层结构。其中的基础型遗憾则几乎涵盖了所有的表层类型。
基础型遗憾始于某个选择。其中的一些选择代表了蚂蚁的路线——需要短期牺牲,但会带来长期回报。另一些选择则代表了蚱蜢的路线——短期内无须努力,但长远来看,却很有可能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些选择不断累积,其整体后果不会立即呈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逐渐积累。很快,整体的后果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变得难以忽视。
在欧内斯特·海明威1926年出版的小说《太阳照常升起》中,一位名叫迈克·坎贝尔的苏格兰人透露了他最近破产的消息。有人问他,你是怎么破产的?坎贝尔回答道:“有两种方法,一种循序渐进,一种突如其来。”平克对此的理解是,单独一个财务方面的失误,往往并不会立即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但当糟糕的决定逐渐累积的力量后,也许会像龙卷风一般,先是循序渐进,然后突如其来。当你意识到了发生什么的时候,为时已晚。
在这其中,“逐渐累积”意味着“复合”,也就是所谓的“复利”。“复合”是一个强大的理念,但我们的“蚱蜢大脑”很难理解。假设给你一个选择:今天给你100万美元现金,或是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让1美分每天翻一倍,你会选择哪一个?实验表明,大多数人会选择100万美元现金。在达成协议的前三周半时间里,这个选择似乎是明智的。但再过一段时间,到了第30天,那1美分就会变成了500多万美元。这就是“复合”的力量。
复合的力量就是这样。如果仅仅以5%的月复利投资1万美元,一年后你会得到500美元。10年后,你会得到大约6,500美元。20年后,你的钱几乎会翻3倍。而30年后,你的股份价值将超过44,600美元,是本金的4倍多。从短期来看,所投资的钱的利息积累并不多。从中期来看,利息呈加速增长。从长期来看,则是爆炸性增长。然而,我们的大脑不但诱导我们高估现在价值,低估未来价值,还混淆了我们对选择所带来的非线性、复合效应的理解,从而带来了消极情绪。
■ 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
消极情绪,尤其是因遗憾带来的消极情绪,比盲目乐观更加危险,有时甚至是毁灭性的。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的小说《老实人》的主题就是批判盲目乐观主义。其中的邦葛罗斯教授面对接连而来的灾难,只是宣称:“这是最好的世界里最好的安排。”实际上,这也是一种“至少”思维,它将消极情绪最小化的技巧确实有其用武之地。过多的遗憾与一系列心理健康问题相关,其中最突出的是抑郁、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沉缅于遗憾的人更有可能是生活满意度降低,并难以应对生活中的消极事件。反复出现的遗憾更是如此。
研究表明,遗憾最主要的影响是有助于我们做出更明智的决策。直面遗憾能够改善我们的决策过程,因为消极情绪带来的伤痛会让我们放慢脚步去收集更多信息,考虑更广泛的选择,付出更多的时间来得出结论。一项针对首席执行官进行的研究发现,鼓励企业领导人反思自己遗憾的决策,会对其未来的确定产生积极影响。
巴里·施瓦茨是最早对遗憾和后悔展开认真研究的社会心理学家。他曾解释遗憾和后悔不愉快的感觉“有几个重要功能”。后悔可以“突出我们在做出决定的过程中所犯的错误,这样一来,在未来遇到类似的情况时,我们就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由此可见,遗憾带来的消极情绪会揭示出一条积极之路。遗憾的底片让我们清楚的看到,我们的一生应把自己的梦想和对他人的义务结合在一起。只有义务而没有机会的人生极度受限,满是机会而没有义务的人生则空洞无味。将机会和义务融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生活。“至少”思维虽然不会改变我们的行为或改善我们未来的表现,但有助于我们重新评估当下。
赫伯特·西蒙是荣获诺贝尔奖的近1000人中的一个,他是一位伟大的社会科学家。在他之前,主流经济模型假设人们在做决定时拥有固定偏好,也掌握了所有需要的信息,所以总会力争最大化自己的所得。在任何时刻和任何情况下,我们都力求以尽可能低的价格买入,尽可能高的价格卖出,不顾一切地使我们的收益得到最大化。
西蒙让经济学家相信,这种假设虽然在某些情况下准确,但并非总是如此。人们的偏好有时是会改变的,出于各种各样的因素,我们常常缺乏适当的信息来做出理想的决定。在很多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心思去追求最完美的选择。有时我们会追求“最大化”,而有时我们会满足“得过且过”。如果这种理念是正确的,那么经济模型就必须改变。针对人类行为分析证明了这种理念的正确性,而经济模型也随之改变。凭借研究上的成就,西蒙在1978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由此,我们不应总以遗憾最小化作为目标,而应将优化遗憾作为目标。将预期遗憾的科学与关于遗憾深层结构的性质结合在一起,我们便可以完善自己的心理模型。平克确信,遗憾这种令人抓狂、困惑而又不可否认的真实情感,能为我们指明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