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斌
!
斯科特·帕特森的《逆风翻盘》实际上是一本解读黑天鹅理论和避险投资思想的书。黑天鹅理论来自在纳西姆·塔勒布的《黑天鹅》，避险投资则体现在马克·斯皮茨纳格尔的《避风港》中。这本书通过宏大的叙事，展现了在黑天鹅不可预测的世界中，如何理解和应对潜在的灾难性风险，让我们知道长期结果主要由极端事件所主导。
■ 尾部事件可能导致灭亡
1999年，塔勒布和斯皮茨纳格尔合伙创立了安皮里卡资本 。安皮里卡是一家终极熊市基金公司，它投资的是股市崩盘，它只有在突如其来的熊市中才能大赚一把。它每天都会买入当股票大幅下跌时会产生极高回报的头寸。通常情况下，这些交易会损失一小笔钱。市场没有崩溃时，这些头寸一文不值，但当市场真的崩溃时，安皮里卡的头寸就价值连城了。不过，五年后的2004年，他们关闭了安皮里卡资本。
2007年，他们又创立了环宇资本。塔勒布担任高级科学顾问，斯皮茨纳格尔则负责交易。环宇资本曾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等市场动荡时期赚得盆满钵满，还在2010年美股闪崩、2011年美债降级、2015年美股暴跌以及2018年所谓的末日浩劫等导致市场剧烈波动的黑天鹅事件中赚了钱。环宇资本将这一策略称为“黑天鹅保护协议”。其义是，保护投资者免受黑天鹅的影响。虽然环宇资本永远不可能在一天或一周内损失大量资金，但它几乎每天都会损失少量资金。这是一种依赖于雪崩、地震、飓风等突发状况的策略。截止2020年初，这是一种非常成功的策略。
环宇资本的长期目标是在股市崩盘中获得爆炸性的巨额回报。其指导思想有三：第一，未来将由具有重大影响的事件主导，很难甚至不可预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第二，极端事件比许多人想象的更具破坏性，因为正态分布曲线等标准风险指标无法捕捉极端事件。这意味着在金融市场上极端事件通常被低估，也意味着大多数投资者承担的风险比他们意识到的要大。第三，回撤率比胜率更重要。控制单次大幅亏损远比取得一系列小额盈利重要。
当年在安皮里卡资本的时候，塔勒布还是纽约大学一名默默无闻的量化金融学教授，拥有交易复杂金融衍生品的背景。他见证了20世纪90年代所有的金融崩溃事件。他将这样的危机称为“黑天鹅”——无人能预测的极端事件。“黑天鹅”是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事物，它挑战了之前所有已知的类别和假设。随着第一本书《随机致富的傻瓜》的出版，塔勒布专注于写作，逐步成为著名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他将黑天鹅概念延伸到交易和金融之外的很多领域，并发展出他的黑天鹅理论。
塔勒布把指数级事件的研究当做他的生计，而数学则奠定了他的黑天鹅世界观。塔勒布最早的研究从流行病开始。他认为，全球化加剧了病毒传播风险。几十年前，他就了解到金融市场的运行方式与流行病类似。金融市场的突然崩溃是极端的，通常是无法预测的事件，正如瘟疫和流行病。感染者产生肥尾分布的极端情况很特殊。“肥尾”是指比正态分布包含更多的小概率事件。但是，看似微小的事件也可能引发灾难，譬如蝴蝶翅膀的挥动可能在各大洲触发龙卷风。类似于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就是一个“六西格玛”事件，其发生的概率大约是十亿分之二。从统计学上看，六西格玛事件是无法被量化的。在宇宙的历史上，甚至是十个宇宙的正常范围内都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但在金融界却很常见，因为金融界并不遵循正态分布规律，它有肥尾效应和黑天鹅。
所谓的“尾部”是指测量某种事件发生的概率的正态分布曲线的外缘，比如过去五十年股市的日平均涨跌幅，或者一个世纪以来纽约的日平均温度。标准正态分布曲线看起来像一个钟形，大多数样本位于中间，收益或损失在 0.1%~5%，而其他小概率事件则在曲线的尾部。流行病的感染分布情况是极度肥尾的。这是因为流行病是非线性的。在统计学中，如果某个东西的输出与输入不成比例，那么它就是非线性的。与线性现象（1、2、3、4、5、6等）相反，非线性输出可以是指数的（1、2、4、16、256、65,536等）。
■ 在肥尾与分形几何之间
塔勒布最喜欢的哲学家是卡尔·波普。可证伪性是波普最重要的理论思想之一。他认为科学的发展不是通过证明理论正确，而是通过证明理论错误来推进的。因此，当水手在澳大利亚发现黑天鹅时，欧洲人认为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信念就被证明是错误的。正如波普在1934年的著作《科学发现的逻辑》中写的：“无数次看到白天鹅不能证明所有天鹅都是白色的，哪怕只看到一只黑天鹅也可能推翻它。”这一理论实际是谨慎性提示，特别是对一个涉足复杂衍生品的交易员来说，你可能认为自己对周围的世界了如指掌，知道它将走向何方以及为什么会这样。但可证伪性表明，事实并非如此——黑天鹅可能潜伏在角落里，随时准备证明你错得有多离谱。
在“9·11”事件发生前一周，塔勒布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著作《随机漫步的傻瓜》。这本书融合了行为心理学、统计学、哲学、历史等多个领域的短篇论文，其核心内容直指华尔街那些自诩为“宇宙主宰”的金融大佬所编造的故事。这个故事最基本的形式是，我们比你聪明，把你的钱给我们。在250页的篇幅中，塔勒布都在谴责，他们说的都是胡扯。这些所谓的天才大多数只是运气好，是随机性的受益者。在超过50%的时间内，硬币都在向他们有利的方向落下，然而这种趋势最终会结束，在此过程中将投资者的钱烧为灰烬。市场是随机的，那些自以为发现了某种盈利模式并据此交易的人都是傻瓜。
伯努瓦·曼德布罗特也是塔勒布崇拜的人。他是分形几何的发明者、混沌理论的先驱。经过数十年的研究，曼德布罗特证实了分形几何无处不在，在科学、工程、云团、花卉以及冰雪等领域，都能发现分形几何的身影。分形几何是由幂律决定的，是非线性的数学表达式。当你从叶子移动到树枝再到树木时，你的测量尺度就会发生巨大的非线性跳跃。
尺子不同，测量的结果就不同。这对金融模型是个坏消息。几十年来，曼德布罗特一直认为，金融领域中使用的传统模型依赖于正态分布曲线，存在严重缺陷。而在分形世界中，正态分布曲线无法捕捉到潜在的极端波动性——这个世界充满了幂律、突然跳跃、疯狂跳跃。与符合正态分布曲线的线性加法 ( 1+2+3+…… ) 不同，受幂律控制的变量可能会让正态分布曲线的尾部产生戏剧性且意想不到的波动。正态分布曲线如果能准确捕捉股市真实情况，那么像“黑色星期一”这样的市场大崩盘就永远不会发生。
曼德布罗特在2001年纽约大学一场演讲中表示，根据正态分布曲线，如此剧烈的波动率跳跃应该永远不会发生。但如你所见，实际情况中这类剧烈波动频繁发生，所以人们经常会陷入一种思维陷阱，即相信大概率的事件强烈地主导着一切。在过去这10年里，只有10天的收益和损失是真正重要的。巨大的财富是在短短几天内创造的，溃败也发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因此，人们陷入一种非常不安的境地。换言之，在这种情况下，仅有极少数重大事件具有决定性意义，其余的事件几乎都不值一提。
塔勒布一直专注于研究不确定性、波动性及其对期权价格的影响，但他从未意识到肥尾与分形几何之间存在关联，也未曾了解过这一领域中令人着迷的数学原理。从那时开始，他意识到自己拥有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来思考随机性和黑天鹅事件。
2006年，塔勒布和曼德布罗特共同撰写的文章《聚焦证明规则的例外》，这篇文章是《黑天鹅》中主要思想的缩影。他们写道，传统的正态分布曲线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从关注普通事物开始的，然后把例外或所谓的异常值作为辅助来处理。但还有第二种方式，它以异常值为起点，并以从属的方式处理普通事物——仅仅是因为那些所谓的“普通”情况后果不那么严重。曼德布罗特于2010年去世，他对《黑天鹅》这本书做出了巨大贡献。
尽管塔勒布关于市场崩溃中分形几何的见解具有创新性，但在安皮里卡资本公司中并未得到充分应用。随着“9·11”事件的发生，安皮里卡也遭遇重创。随后的两年中，在波动不大的股市中，它艰难挣扎，无法扭转趋势。每日的亏损带来无尽折磨，而等待的崩溃却遥遥无期。于是，塔勒布和斯皮茨纳格尔决定关闭安皮里卡。
■ 拥有能结出果实的园子
从2004年开始，塔勒布开始着手撰写另一本书——《黑天鹅》，以纪念并推广他的观点：未来是不可预测的，而大规模的、压倒性的事件决定了历史和投资组合的表现。到2007年春，美国各地的书店迎来了《黑天鹅》的上市。这本书一经推出，便迅速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第五位。其中一章名为“随机的美学”，是对法国数学家伯努瓦·曼德布罗特的赞歌。曼德布罗特的分形几何深刻影响塔勒布对极端事件和肥尾效应的看法，他将这一领域称为“极端斯坦”。相对而言，那些落在正态分布曲线中间领域的平均事件，被称为“平均斯坦”。
星辰、行星和物质构成的宇宙是平均斯坦，被大数定律所支配。正如你反复投掷硬币的次数越多，结果趋向50 ：50的概率就越大。因此，随着样本规模的增加，结果会集中在曲线的中间。而在极端斯坦的世界中，金融领域受幂律、大幅波动、肥尾、泡沫和崩盘的支配。如果世界上最高的人加入一个100人的队伍，他并不会显著改变平均身高，这就是平均斯坦。但如果杰夫·贝佐斯走进一个有1,000人的房间，平均收入会显著提高，就像一个身高100英尺的人走进房间一样，这就是极端斯坦。假设把1,000名作者放在一间屋子里，计算他们销量的平均值，然后再让畅销书作家史蒂芬·金走进来，这就是极端的赢家通吃的地方。如果两个人的平均财富是500万美元，很可能其中一个拥有999.9万美元，而另一个只有1,000美元。
从那时起，塔勒布的书成了文化中的一个标志，“黑天鹅”一词则成了广泛使用的代指，用以描述意外的不好的事情发生。尽管华尔街众多量化分析专家可能对肥尾和黑天鹅心知肚明，但他们往往选择忽视，专注采用基于正态分布曲线的模型。
在塔勒布的黑天鹅中隐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矛盾，却又无法回避。黑天鹅的本质是难以被定义、无法被归纳、难以被理解、无法被预测、不确定、混乱、随机、疯狂、失控的危机。通过给这种现象命名、描述、定义，塔勒布试图去做他深知不可能的事情——将黑天鹅装进一个盒子，讲述一个关于它的故事。这其实有点违背塔勒布在书中所述的一个重要概念——叙事谬误。塔勒布曾写道：“我所探讨的角度是叙事对我们周遭世界的简化，我们对黑天鹅和极度不确定性的认知也受叙事的影响。”这就是说，我们不断地将模式、结构以及脆弱的框架强加于一个更混沌的世界中。“你总觉得越多，你为其赋予的程序就越多，其中的随机性就越少。因此，正是那种促使我们简化认知的条件，让我们误以为这个世界比世界更有秩序。”而这正是新闻记者和经济学家经常犯的错误，导致他们在深度不确定的领域做出强烈的假设。
华尔街金融天才的复杂模型只关注过去，依赖于正态分布曲线。实际上，黑天鹅可以在眨眼之间摧毁整个投资组合，甚至整个银行业。塔勒布说：“在股市中，过去50年间最动荡的10天，其收益占据了50年市场累计收益的50%。而在过去20年的衍生品市场中，仅一天就占据了市场总收益的90%。就是那个‘黑色星期一’。”从统计学角度分析，若概率分布尾部出现较高概率的极端事件，可能导致市场出现较大波动，进而引发异常状况。此类现象即为肥尾效应的直观表现。
金融泡沫如病毒般传播迅速、呈指数级增长且具有破坏性。塔勒布对此应对的策略是，避免参与潜在系统性风险的赌博游戏，远离那些骰子。尽早采取预防措施，保持对极端事件的敏感性，避免使用借来的资金或杠杆进行投资，以降低市场中大崩溃对自身的影响。塔勒布说：“我不在乎风险，我在乎的是它对我的影响。”
当不可预测的黑天鹅事件让投资组合像瓷茶杯一样易碎时，衡量具体风险和进行预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面对这样摧毁性的事件，必须确保我们面临的风险为零或接近零风险。风险敞口，也就是投资组合中各项投资的特质及其对极端事件的敏感性才是真正重要的。正因为如此，塔勒布认为股票投资并不稳定，要确保自己拥有一片能够结出果实的园子。
■ 人类种族毁灭的破产问题
按照复杂性科学的观点，研究崩溃之目的在于探寻事物运行的机制以及出错的原因，并非像赌场中的赌徒仅仅局限于预测结果和评估赔率。
人类面临的风险在统计学及复杂的博弈论领域中被称为“破产问题”，即人类种族的毁灭。破产问题就是赌徒破产问题。假设一位拥有1000美元的赌徒，每输掉一局，便将赌注翻倍。输掉5美元时下注10美元，输掉10美元时下注20美元。这种被称为“马丁格尔”的策略必将导致赌徒走向毁灭。这是一种注定破产的策略，除非赌徒拥有无限的财富。疫情是非线性的，但也是毁灭性的问题。塔勒布曾在备忘录中这样写道，“这些都是毁灭性的问题，暴露于尾部事件会导致最终的灭亡。”
破产问题适用于个体在一段时间轨迹上的行为，而不是一个群体一系列不相关赌注的平均值。银行和对冲基金如果不能妥善管理风险，就会因此破产。他们可能会幸运地连赢10次，但在第11次下注时，他们仍可能会输掉一切。塔勒布将其称为“局部非扩散影响”和“导致不可逆转和广泛损害的扩散性影响”之间的区别。环宇资本从不承担这类风险，它是通过承受微小的亏损来降低亏损的；它可以“流血”，但不会“在一天内出血致死”。
统计数据显示，重复玩破产游戏的人最终会破产。以俄罗斯轮盘赌为例，塔勒布及其合著者指出：“根据破产理论，如果你在‘一次性’的风险中承担了微小概率的毁灭风险，并侥幸存活，然后再做一次（另一笔‘一次性’交易），你最终会破产。”
当面临破产问题时，不要权衡概率或进行成本效益分析，没有什么值得冒险的，因为如果永远玩下去，最终的破产是数学上的必然。你可能会很幸运地玩上几轮俄罗斯轮盘赌，但也可能第一轮就是你的最后一轮。因为破产的成本实际上是无限的，成本效益分析不再有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避免灾难。我们面对的是整个自然界和人类，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因此用于评估风险的模型本身是受限的。证明“没有危害”几乎是不可能的。
复杂系统之所以容易崩溃，因为其结构内部存在着一个部分连接到另一个部分的深层关联。拉动蜘蛛网上的一根线，整个蜘蛛网就会分崩离析。这种影响是非线性的，因为一个小的输入就可以摧毁整个结构。正如塔勒布在一封信件中所指出的，规模很重要，朝一个人的头部扔一块50磅重的石头会造成巨大的伤害，而扔一万块加起来有50磅重的鹅卵石不会造成那样大的伤害。影响的不确定性和模型的不可靠性增加了崩溃的风险，需要更加谨慎。塔勒布说，对模型的怀疑越多，意味着尾部的不确定性越大，这就需要对新技术或更大规模的敞口采取更谨慎的态度。大自然可能并不聪明，但它的历史长，意味着遵循其逻辑的不确定性较小。
当我们沿着黑天鹅理论的路径行进时，就会思考这样的问题：使苹果或特斯拉这样的大公司破产的概率有多大？《财富》世界500强的企业存在的风险是什么？什么样的事件会对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产生深刻的、不可逆转的影响？当然，很难想象苹果和特斯拉会突然破产。但在2008年，人们也同样无法想象贝尔斯登、雷曼兄弟、美国国际集团会破产或接近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