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的经验与教训

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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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姚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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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菲特投资案例集》第三卷《巴菲特的黄金时代》中文版出版了。这个案例集的前二卷分别是《巴菲特的第一桶金》和《巴菲特伯克希尔崛起》。这本书收录了1989~1998年十年间的十个经典案例。在这期间,伯克希尔的净资产从不到50亿美元增长到570多亿美元,其股价从1989年1月的4,700美元上涨到了1998年12月的68,000美元,而当巴菲特在1962年首次买入伯克希尔股票时,他所支付的价格仅为每股7.50美元。这就是巴菲特的“黄金时代”。

这十个案例并非都是百战百胜的。大多数案例都取得了成功,但也有少数失败。我们由此知道了巴菲特并非是一些局外人所认为的“股神”。通过审视巴菲特的决策过程以及他的分析框架,我们可以获得一些经验和教训。正如作者所说的,对于巴菲特的成功投资,我们想知道巴菲特选择的公司有哪些特征,使它们能够脱颖而出。我们选取其中重要的三个案例:富国银行、美国运通和鞋业集团,分别代表了投资的成功、失败,与成平参半。

■ 富国银行:前者成、后者平的投资

巴菲特是从1989年开始买进富国银行的。1990年10月,他宣布伯克希尔-哈撒韦已持有富国银行500万股,斥资2.89亿美元,约占到其普通股的10%,成为富国银行最大的股东。那时,美国银行业正遭遇市场对银行内部运营“黑箱”的时刻,导致银行股价暴跌。但巴菲特认为,富国银行是一家“管理卓越、赚钱能力很强的好银行”。富国银行的卡尔·赖卡特和保罗·黑曾是“业内最优秀的经理人”。

巴菲特以大约5倍市盈率的价格买进了富国银行10%的股份。当时正值经济衰退,伯克希尔的股东可能对这笔投资还有疑虑,巴菲特向他们解释:这家银行过去的净资产收益率一直高达20%以上,有如此优秀的管理层,一旦经济衰退结束,它很有可能再次实现同样高的收益。“在伯克希尔,如果企业有一年完全不实现盈利,而之后能不断增长且净资产收益率保持在20%以上,这种企业我们是愿意买的。”

1990年银行股的暴跌给出了价值投资者的答案。巴菲特写道:“我们不怕股价下跌,因为这让我们能够以恐慌的低价买进更多的筹码。”价值投资者更愿意在股票便宜时买入,因此股价下跌时他们是兴奋的。“而大多数人会在股价涨时感到兴奋,在股价跌时觉得难受。”

低股价的出现往往源于恐慌情绪。有时,恐慌情绪会引起整个市场都跌;有时,只有某家公司或某个行业跌,而这正是最理想的投资时机。这种情况下,价值投资者能以过度悲观的低价买入基本面良好,又具有长期发展潜力的优质公司。大多数情况下,一家公司被抛售都是有其原因的,市场的恐慌也可能完全可能合理。这时仅仅因为市场恐慌就逆势买入并不明智。“你需要的是独立思考,而不是教条式的逆向买入。”

巴菲特之所以敢于逆向买进富国银行,是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富国银行的优秀特质:以所有者的心态经营;吃透经营数据;熟悉其客户;培养优秀的人才;严格控制运营成本。除此之外,富国银行的董事长赖卡特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赖卡特自视为商人而非银行家,他与巴菲特和芒格一样,以收益率作为成功的标尺。他从不盲目追求规模扩张,而只拓展能为股东创造价值的业务。他把富国银行的业务聚焦在加利福尼亚州,这也是管理层能力圈所在。他所倡导的理念是:专注核心业务,把常规工作做到极致。

到了1992~1993年间,巴菲特又增持了180万股。虽然当时的股价已较1990年有明显上涨,但仍远低于三四年前的水平。随后两年,富国银行进行了两次回购,至1995年底,伯克希尔的持股比例被动提升到14.5%。此时,伯克希尔的持仓总成本是4.24亿美元,而持仓市值已达到14.67亿美元。

1995年秋,富国银行发起了向第一洲际银行收购要约。在整合期间,巴菲特利用股价下跌的机会,以每股147.90美元的均价增持了500,200股,这些股票当年就涨到了290美元。随着20世纪70年代末牛市加速,巴菲特于1997年以接近前一年买入价两倍的价格,出售了持仓的8.2%。

在19972001年的股市泡沫阶段,巴菲特继续出售了近2,000万股富国银行股票,套现68亿美元,但仍留下5,300万股,市值23亿美元;已卖出和仍持有的股票总的购入成本合计是4.98亿美元,由此可见,即使不考虑股息,这也是一笔极为成功的投资。这是投资富国银行第一阶段。

21世纪最初的几年还不错,但2007~2009年的银行业危机导致富国银行股价暴跌,市值缩水了3/4。直到2013年,股价也仅比2001年高了约20%。在这动荡的十几年里,巴菲特多次增持富国银行,累计投入124亿美元。2015年富国银行的股价涨到55美元以上。这就进入了对富国银行投资的第二阶段。

2016年9月,由于富国银行虚假开户的行为,监管机构开出了一张1.85亿美元的罚单。随着更多监管机构介入调查,到阿诺德撰写本书时,富国银行受到的罚款总额已达到了60亿美元,在26万名员工中,有超过5300名被解雇。坏消息传来时,巴菲特并未抛售富国银行股票。但在随后4年里,共出售了价值140~170亿美元的股份,占伯克希尔持仓的大部分。到了2021年,伯克希尔在富国银行的投资仅剩15.6亿美元。

巴菲特投资富国银行第一阶段十分成功,但第二阶段并不理想。不过,这笔投资没有亏损,只是124亿美元在整整18年里,在考虑了股息的情况下,甚至都没能实现翻倍。对伯克希尔来说,这么大体量的资金锁在这里18年,机会成本也是巨大的。巴菲特认为,富国银行的问题主要在于管理层。他误判了富国银行后期管理层的品格,由此给伯克希尔带来了不佳的回报。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得到了几个重要经验与教训:当市场整体看空某个行业时,真正的价值投资者应独立思考。投资决策的关键环节是定性判断管理层是否具备能力,以及他们是否重视股东回报。质优价廉的公司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如果股价还合理,那么增持就是明智之举。富国银行几代管理者努力建立的声誉,因为管理层追求短期财务目标犯了错,就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 美国运通:伟大的投资

早在1964年,巴菲特就看好美国运通,认为它的商业模式非常强大,在客户心目中有极高的品牌影响力。当时美国运通遭遇了欺诈事件,导致股价暴跌,巴菲特投资了1,300万美元,占美国运通5%的股份,这笔投资最后涨到大约3,300万美元。

20世纪90年代初,巴菲特再次大举投资美国运通。这次逻辑与1964年基本一样,当时美国运通在核心业务之外的项目上胡乱投资了很多年,浪费了大量资金,而外部又面临着激烈的竞争。但即便如此,美国运通的家底还在。美国运通的品牌被当做成功人士的身份象征。

华尔街关注的是近期的失误,巴菲特看到的是品牌背后的价值;华尔街关注的是眼前的数字,巴菲特看到的是未来十年到二十年的盈利水平;华尔街关注的是表面的现状,巴菲特看到的是背后坚实的基本面。

截至20世纪90年代,美国运通已构建两大经济特许权业业务。这两大业务都是在客户购买商品和服务时,提供比现金更安全、更高效的支付方式。

美国运通服务着数百万客户,他们的消费记录形成了海量数据,形成了信息优势。一直以来,美国运通向员工灌输的文化是竭尽全力提供最高质量的服务,它以高质量的服务强化了护城河。即便是在维萨和万事达控制了3/4以上的市场的情况下,依然能够保持高额盈利。它建立了一个覆盖全球的支付网络,拥有数以万计的签约客户,20世纪90年代初已覆盖了160个国家,支持32种货币,使得新进入者几乎不可能复制出一个同样的网络。

然而,一系列的并购使得美国运通整个公司变得臃肿而散漫,各业务条线无序地扩大自己的地盘,总部的控制力被严重削弱。部分子公司高管缺少约束,又过度自信,最后酿成了大错,对整个公司产生了重大的负面影响。与此同时,信用卡市场的竞争也在加剧,导致美国运通的信用卡和签证卡业务举步维艰。在詹姆斯·罗宾逊三世任内,股东的市值蒸发了30~40亿美元。到了1991年7月,时任CEO的罗宾逊意识到,必须筹集资金来改善资本结构。

1991年8月,伯克希尔向美国运通投资了3亿美元。考虑到前景并不明朗,巴菲特选择了特殊优先股而非普通股。之后,通过领导层换血和快速剥离多项非核心业务,重新焕发活力的运通卡业务扩张到了27个国家。积极的信号是巴菲特愈加确信美国运通是个绝佳的投资对象。

1994年,伯克希尔不仅持有特殊优先股转换得来的近1,400万股,还以均价30.8亿美元增持了1380万股,持股比例升到了5.5%。到这时,伯克希尔持有美国运通的市值约7.24亿美元,是它在非控股公司中的第二大持仓,仅次于可口可乐的12.98亿美元。1995年3月,伯克希尔再以均价30.83美元买入了2,170万股,持股比例逼近10%,累计投入13.93亿美元,持仓规模超过了可口可乐。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波及美国运通,巴菲特又逆势拆资7,700万美元,增持了108万股,均价71.57美元,是前次增持价的两倍多。这个价格应该是合理的,因为美国运通已连续六年超额达成了每股收益年增长12%~15%,年化净资产收益率达到了18%~20%的目标。

20世纪90年代末,美国运通管理层已经成功将发展模式从“收入低速增长+成本控制”转向了“核心业务收入每年增长 10%~13%”,他们成功地推动运通卡从商旅场景拓展到了加油站、超市等零售店及通信的日常消费场景。到了1999年,运通卡覆盖的币种达到了50种,发行量约4,600万张;净利润从1992年的不足5亿美元增加到了近25亿美元;股价在20世纪90年代飙升了近6倍。伯克希尔持有的市值从买入时的14.7亿美元一直涨到了2020年底的183亿美元。除了股价上涨外,伯克希尔还获得了近两倍于其投资成本的股息收入。

巴菲特将美国运通视为他的“四大卓越企业”之一,从来没有卖过。他说,我们把这些投资看成是在优秀企业中的合伙权益,而不是基于短期业绩去买卖的筹码。

巴菲特通过对美国运通的投资产生了伟大的洞见,也给我们的深刻的经验:真正伟大的企业必须拥有持久的“护城河”,来确保它能持续获得优异的投入资本回报率。美国运通就是这样的公司,而对美国运通的投资也是一个伟大的投资。根据市场的运行规律,高回报的“城堡”注定会吸引竞争对手不断前来攻击。因此,企业必须筑起强大的护城河:或是成为低成本生产者(如盖可保险和好市多),或是拥有全球最强势的品牌(如可口可乐和美国运通),这样才能实现基业长青。市场上充斥着很多昙花一现的“优秀企业”:这些企业的护城河会逐渐失效,业务堡垒最终会在竞争对手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投资有护城河的企业时,不一定要把业务增长放在最优先的位置,而应聚焦于资本回报率。“我们找的是在稳定行业中有长期竞争优势的企业。如果它们正好有比较快的内生增长,那当然很完美,但即便没有增长,这样的企业也依然极具价值,因为我们可以把它们产生的现金投入到其他优质的资产中去。”

在2024年的致股东信中,巴菲特将美国运通与可口可乐并列,并得到一个极其珍贵的经验:当你找到一个真正出色的企业时,请坚持下去。耐心是有回报的,一项出色的业务可以抵消许多不可避免的平庸决定。

■ 德克斯特鞋业:最差的投资

有成就有败。被巴菲特看成是他“最惨痛的一次失误”,就是他花了4.33亿美元收购的第三家鞋业公司的价值归零。如果这笔交易当初是用现金支付的,那或许还好,不至于让巴菲特留下这么刻骨铭心的记忆。偏偏这次并购是用伯克希尔的股票支付的,用了25,203股,约占当时117.7万流通股的2.14%。因此,等于是伯克希尔用自己公司2.14%的股份,换来了一个很快被竞争对手打垮直至消亡的企业。当伯克希尔的股价每股超过39万美元时,这笔收购的代价已接近100亿美元了。为了打造这个被巴菲特命名为“鞋业集团”的公司,伯克希尔投入的资金有2/3最终都打了水漂。投资者可以从这个错误中汲取很多教训,尤其是当犯错误还是一位时年63岁的投资老手时,这就更有价值了。

1991年7月,伯克希尔以1.61亿美元现金收购了布朗鞋业100%的股份。巴菲特之所以收购布朗鞋业,除了这家公司的掌舵人愿意继续掌舵、有一支优秀的管理团队和独具匠心的激励制度外,都与利润增长的持续性密切相关。

1992年的倒数第二天,巴菲特又收购了劳威尔鞋业,斥资4,620万美元。这次收购体现了伯克希尔的一个经营原则,他们会鼓励子公司做这种小型的“补强式并购”,只要能确保物有所值即可。巴菲特认为,“这是一种低风险高回报的经营策略。”至此,巴菲特创建“鞋业集团”的计划向前迈进了一步。他对这两家企业的管理非常满意:“我们大获全胜……远超预期。”

伴随着胜利的欣喜,1993年,巴菲特又发起了对德克斯特鞋业的收购。但这次收购并不是现金收购,而是以换股的形式进行收购。伯克希尔发行了25,203股股票,占当时流通股的2.14%,换取德克斯特鞋业的全部股权。最终交易于1993年11月7日完成。按照当天的股价计算,伯克希尔这次新发的股票价值为4.33亿美元。

巴菲特看重德克斯特鞋业的许多优点,认为它有经验丰富的家族成员经营,管理非常精干高效,有良好的盈利记录,在品牌和客户关系上有一定的优势。在1993年致股东信中,巴菲特对德克斯克鞋业大加赞赏:“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德克斯特鞋业不需要做任何改造,它是查理和我在商业生涯中见过的最优秀的公司之一。”

巴菲特并非没有意识到来自中国工厂的竞争,当时中国工厂的工资水平是美国的1/10。虽然美国鞋厂面临着巨大的威胁,但“大家别忘了,德克斯特鞋业和布朗鞋业有着极富创造力的管理团队,还有技术精湛的员工队伍。这种组合会让这两家公司有能力面对各种竞争和挑战。”

最终结果大超预期,三家鞋业公司1994年的销售额达到6.09亿美元,并为伯克希尔带来5,580万美元的税后利润。“五年前,我们还根本没想过要进入鞋靴行业,而现在我们已经在这个行业里拥有了7200名员工。我现在每天去上班时,都在车上开心地哼着‘鞋业无与伦比’,所谓战略计划,也不过如此。”

到1994年,鞋业集团的利润从1993年的2,880万美元大幅增长到了1994年的5,580万美元,而这些增长的九成都要归功于德克斯特鞋业的加入。然而,1995年的利润不仅没有再上一个台阶,反而下滑到了3,750万美元。巴菲特强作乐观,表示其他美国同行的表现也不行。他期待1996年能有所恢复。他告诉伯克希尔的股东,鞋业集团1995年的业绩下滑仅仅是一个周期性的问题,算是行业短期波动中的一个低谷,而不是长期趋势性问题。

从1996年的情况看,巴菲特似乎是对的,1996年整个鞋业集团的利润勉强回升到了4,100万美元。巴菲特预计1997年利润将进一步增长,但结果并未实现,事实证明,对德克斯特企业来说,前几年的下滑其实就是个长期趋势性问题。鞋业集团的利润在1997年降至3,220万美元,营业利润率降至7.4%,收入下降1,890万美元,到了5.42亿美元。一年后的结果更是让股东大吃一惊,鞋业集团的利润再次下滑,1998年的利润不到1994年的一半,仅2,300万美元,销售额仅5亿美元。尽管管理层付出了不少努力,但1999年的情况却依然很糟糕:利润再次减半,跌到了1,100万美元。

问题的核心在于,“我们的鞋子主要是在美国本土生产,而美国本土生产的产品根本没法跟进口产品竞争。1999年,在美国销售的13亿双鞋中有约93%来自海外,而海外的劳动力成本是非常低的。”因此,这是个战略性问题,德克斯特鞋业与海外的生产商相比,没有竞争优势。于是,1999年鞋业集团关闭了一些美国的工厂。2000年,与德克斯特鞋业相关的商誉被全部计提了减值,更多的工厂被关闭。

2000年,伯克希尔又收购了贾斯汀靴业,这表明巴菲特并没有放弃这个行业。2001年,贾斯汀靴业与布朗鞋业都实现了盈利,但德克斯特鞋业却巨额亏损,导致伯克希尔鞋业集团整体税前亏损高达4,620万美元。之后,德克斯特鞋业虽然进行了大力整改,但在缅因州,最后的三家德克斯特鞋业的工厂也被关闭了。在2007年的致股东信中,巴菲特坦言,德克斯特鞋业的业务已经毫无价值,这是他“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差的一笔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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