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了解这三家公司（注：海天、片仔癀、农夫山泉）。一般来说，商业模式经常要看的东西不外是护城河是否长期坚固（产品的差异化的持续性，包括企业文化），长期的毛利率是否合理（产品的可替代性），长期的净现金流（长期而言其实就是净利润）是否满意。”
——段永平
投资是很看重“悟”的能力的，阿段有一句话，我是读过很多次的：“在巴菲特这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生意模式。以前虽然也知道生意模式重要，但往往是和其他很多重要的东西混在一起看的。当年老巴特别提醒我，应该首先看生意模式。”
可能你也读过很多次，但要成为一种肌肉记忆，真真正正把他放在第一位，如条件反射般来筛选公司或者控制仓位，还是需要很多次的刻意练习。
我问你一个茶余饭后“吹牛逼”的问题：1998 年被称之为中国互联网的元年，在 BAT（百度、阿里、腾讯）三家的创始人中，你觉得个人单打独斗能力最强的是谁？
我一如既往的观点都是马老师（其实张一鸣的观点也是）。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觉得阿段做生意厉害？
在我看来，阿段厉害在于他穿越了五次周期：小霸王游戏机-学习机-VCD-DVD-MP3-功能手机/无绳电话-vivo/OPPO 智能手机。
其实科技电子行业是很少有长青选手的，上一个“苹果”是日本索尼（乔布斯也这么认为），引领了录音机、随身听、电视机，但最终倒在了智能手机上。
更多的选手，其实是“各领风骚三五年”，这是由这个行业的特性决定的，这是一个“变化”驱动的行业。索尼已经算好的了，诺基亚、摩托罗拉、爱立信、柯达都快不在了，中国跨越功能机->智能机周期的公司，只有华为跟 OPPO/vivo，一件小概率事件发生时，人往往在里面起了非常核心的作用。
阿段是后发先至型的选手，他不赌技术的不确定性、需求的不确定性，他赌的是需求确定后的团队执行力，他有一群价值观统一、能力强悍的管理团队（陈永明、沈炜、刘作虎），也有一支遍布全国，信任他的经销店体系，同时足够专注，不贷款、不买楼、甚至不上市，账上总是有钱的（详情可以看方三文采访阿段的视频，了解一下当年功能机如何转型智能机，账上要是没有那 80 亿会怎么办）。
所以，我为什么觉得马老师个人能力是 BAT 里面最厉害的？因为他在运营一个很难的生意，可谓“五战之地”（多快好省乐），他的战略前瞻性一次次地延长了阿里这家公司的生命（愿景是要或102岁），他 90%的战略可能都是对的，而且必须对：
1999 年成立的阿里最开始是做 B2B 批发的，最核心的能力是把一群不懂技术的地推团队（中供铁军），训练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爆表的部队，去一家家磕工厂老板，把他们的商品搬到网上，再“忽悠”他们买诚信通会员。
但马老师 2003 年看到了做 C2C 的易趣网终有一天会颠覆上游的 B2B 批发，俗称“被管道化”（你可以理解为原来你是移动的直客，直接购买他的话费打电话的，现在你直接用微信打电话了，移动只能躲在微信背后收流量费，他的地位被弱化了），所以他做了 C2C 的淘宝。
而又由于在跟易趣竞争的过程中，发现中国信任的缺失，从而做了担保交易的支付宝。
好日子没几年，又到了 2008 年，又因为淘宝 C2C 个人卖家混杂、假货次品多、售后无保障，跟今天的拼多多一样，同时京东、凡客、当当等 B2C 快速崛起，阿里判断B2C 是电商未来，必须提前卡位品牌化、品质化电商，避免被颠覆，所以做了以品牌旗舰店为核心的天猫（当时叫淘宝商城），而后为了推广天猫，张勇创造出了“双 11”购物狂欢节。
你不要小瞧京东，京东今天可是有 4 万亿 GMV 的，淘宝是 8 万亿，你可以想想如果淘宝没做天猫，最终的影响是多大？
后面 2013 年做的菜鸟物流，其实都是为了弥补淘宝在物流上跟京东的劣势。
再后来，就是 2011 年的移动互联网革命，这对 BAT 是一样的，这也是腾讯过去 15 年唯一一次生死存亡的挑战，经过微信这一役，腾讯躺了 15 年（现在AI就别躺了）
百度的移动互联网转型其实是“失败的”，他赢得了“搜索信息”，但失去了“推荐信息”。
张一鸣有一段话可以印证：“我最早在 2009 年，当时我看海内的移动用户，每周是以千分之三的加速度在上升，就不是速度是加速度，当时量很小，所以 2009 年的时候已经加速了移动互联网。但是到 2012 年的时候还没成为业界共识。2012 年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说手机屏幕小，广告放的少，支付能力差，手机用户 PC 才支付好。”
2012 年这么看待移动互联网的人，就是李彦宏。
阿里喊出来“All in 无线”的战略（跟今天 All in AI 一样），逼着商家和用户去用手机淘宝，最终也是有惊无险（海外的亚马逊也是），当时负责转型的就是今天的蒋凡。
又过了 3 年，时间到了 2016 年（拼多多成立的时候，2015 年 9 月），阿里认为电商流量红利见顶（7 亿年活跃消费者，当时电商只占社会零售总额的 10%-15%），纯电商增长乏力，喊出“新零售”，号称“未来没有电商，只有新零售”，要把占零售大头的线下土老板搬到网上。
又是一次轰轰烈烈的大投资，最终亏损 1000 亿收场：200 亿私有化银泰百货、224 亿拿下高鑫零售（大润发）、入股三江购物/联华超市/新华都、283 亿入股苏宁电器（还惦记着京东）、百亿级别投资红星美凯龙与居然之家、95 亿美金收购饿了么、再连带自己亏了几百亿的盒马。
但其实是马老师跟阿里管理团队少有的一次战略失误，但这一次就没了半天命。
亏 1000 亿是小事，错过了一个更大的机会，培养了一个更强的对手才是大事。
2016 年的阿里“新零售”跟今天 2016 年的“闪购大战”其实是一回事，就是除了线上收租，也得线下收租，这个战略足足早了 10 年，战略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三者合一，早两三年是好战略，早 10 年就不见得是好战略。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身处 2016 年的阿里管理层，GDP年年高增长，你也会做出“消费升级”的战略判断，因为你是“五环内”视角，你一眼望去，难道还有比我们淘宝更便宜的购物平台吗？答案是没有（那个时候的拼多多，一天还没有淘宝的 1%）。那我们已经满足了“便宜”，那下一个要满足的就是“快”跟“好”，自然就会想干“新零售”，买了东西，半小时给你送过去，就问你购物体验爽不爽（背后的代价是价格贵+选择少）。
所以，马老师说：“我戴着望远镜也找不到竞争对手”。
谁能想到，2016 年，竞争对手不仅已经存在，而且一下子就是三个，一个是 2015 年成立的拼多多，一个是 2016 年成立的抖音，还有一个，是 2010 年成立的美团。
零售业非常残酷，商业地产的商业模式更加残酷，守无可守，是一场无界的竞争。
如果你是全知全能的神（做投资，最好假设自己是普通人），我们马后炮回去 2016 年，最应该做的事情应该是满足下沉 7 亿人的消费升级需求，还有一半的中国人还没有开始网购呢。
即便是 2026 年，全世界依然还有一半人没有网购呢（Temu 干的事情），你谈消费升级，为时尚早。
2015~2025 年的淘宝，可谓四处征战：
2015~2018 年的时候，阿里投资的美团不听话，拒绝了阿里的完全控制，转投腾讯怀抱。
阿里一怒之下卖了美团老股，转头扶持口碑团购，并在 2016 年投资饿了么（2018 年全资收购），誓要夺回本地生活的入口。
结果就是口碑既没打赢美团团购，外卖也没打赢美团外卖，年年亏损，固守 30%的市场份额。公允说，你不能说完全失败，对互联网巨头而言，最宝贵的是重启的“可能性”，饿了么固守的那 30%的市场份额，留给了阿里今天重启闪购的可能性，1000 亿是花的不冤枉的。
同理，腾讯砸在元宝上面的钱，让元宝（2000/3000 万日活）不要落后豆包（8000 万日活）跟千问（5000/6000 万日活，不过是来点外卖的）太多，也是为“可能性”付费。
就在阿里忙着跟美团打本地生活大战的时候，2018 年拼多多上市，已经强势崛起了，阿里终于反应过来了，电商才是咱们的主战场啊。
所以在 2018~2022 年阿里主打拼多多：
2018 年仓促上线“淘宝特价版”（后改名淘特，最开始是在淘宝内做，2020 年才有独立 App），2019 年重启“聚划算”，试图用百亿补贴压制拼多多，反正我钱比你多。
淘特一度是阿里用户增长最快的 App，年度活跃用户曾冲破 3 亿，每一个季度的财报上，我们都能看到阿里管理层对他的“溢美之词”，2020~2022 年每季度财报都是 “明星业务”。
但就是在这四五年，拼多多年活用户从上市时的 3 亿涨到 9 亿 +，GMV 超过阿里一半，订单量超阿里数倍，市场份额持续扩大。
而淘特，早已经被边缘化了。
而几乎是在阿里跟拼多多对打的中下场的同时，抖音电商冒出来了。
2018 年的抖音还愿意给淘宝卖流量，但 2020 年抖音长大了，他就想，用户是我的，数据是我的，商家也是我的，那我凭什么不全赚了，要给你淘宝赚呢？
抖音不甘心只赚那点广告费（阿里给的），它要赚电商最肥的那块肉（广告 + 佣金 + 支付 + 贷款 + 商家资源）。如果只是卖流量给阿里，我没有数据，我不知道那个商家有多赚钱，毛利有多高，我做了电商以后，我才知道：“哦，原来韩束的毛利率高达 80、90%，我就应该让他交 60%的广告税”。
所以，你就看到了：“2020 年 8 月 26 日，抖音突然发布公告：从 10 月 9 日起，直播间不再支持第三方来源的商品（淘宝/京东），必须走抖音小店。”
阿里又开始反应过来，拼多多只是抢走了我的增量（下沉市场），抖音是想把我的存量也撬走（品牌商的广告费），比起拼多多，抖音是个更长期的威胁。
其实跟抖音打，完全就是不对称的战争，你得先做一个抖音，你才能跟他公平竞争，所以，这种仗就没法打。
用户每天在抖音上刷 2 个小时，而只在淘宝上停留十几分钟，所以淘宝现在对抖音也很无奈，防无可防。
在未来的 3 年、5 年、10 年，如果你是阿里的股东，你都需要评估抖音对阿里商业模式的影响。我无意劝你买还是不买，我只是说要充分考虑这个变量，我们做价值投资，其实就是要充分地考虑每一个变量的影响，变量越少，估算未来自由现金流的确定性就越高，茅台的变量就只有 1 个。
2025 年到今天，以及我们可以预见的未来一两年，阿里新的对手都将是美团，他们的结果在未来会如何，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抖音电商、拼多多在一天天长大，希望 3 年后阿里不需要重复过去 10 年的死循环，真的能够选中自己“商业地产”模式最重要的对手，保持战略的定力，别再三年一换了。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无意褒贬某一个人，是希望深刻思考老巴的那句话：先看商业模式、先看商业模式、先看商业模式！
零售是五个维度的竞争：多快好省乐，淘宝原本是个大杂烩，就会遇到各个方向干到极致的选手，你曾经依靠“大杂烩”抢到的市场份额，都得吐回去。
这是商业模式不极致的弊端。
问题来了，你怎么不担心拼多多？他从第一天就是干极致的省的，他的营收利润都来自于“省”，他在各个环节都把“省”干到了极致，即便你有了 AI，又能怎样呢？AI 就可以不批量采购原材料，就可以不办工厂，就可以不用发货？
拼多多当前的“省”，跟阿里 2015 年误以为自己的“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省”。
那要不要担心腾讯、苹果大模型落后的影响呢？
反正我不担心，腾讯本质上不是一个 2B 的效率提升公司，他是一个 2C 的社交、娱乐、内容消费公司，AI 没法帮你联系亲朋好友、也没有给你创造一个通讯录列表，AI 没法帮你玩游戏、听音乐、看视频，效率提升以后，人的时间越来越多，能够给人带来快乐，让人度过无聊时光的资产，未来都是很值钱的。
别老是担心AI颠覆微信，用户痛点在哪里呢？没痛点你不能创造痛点啊，零售之所以多竞争，是因为在多快好省乐五个维度你无法同时满足，你只能选一样干到极致。微信已经把通讯、支付干到极致了，你还能怎么颠覆他？脑波互通？然后AI支付不用给钱？这都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两句苹果，其实在文章《为什么说苹果才是躺赚的商业模式？》已经讲了蛮多：
在美股七姐妹中，如果你查看他们的资本开支，其中一家或多家公司的自由现金流可能在2026年转为负值，最有可能的是亚马逊和Meta，而苹果一直保持谨慎，2025年的资本开支只有120亿美元，从而实现了1230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其中大部分会以回购或者分红的方式返还给股东。即便是 2026 年，苹果的资本开支也只有 140 亿美金，比起要花 2000 亿美金的亚马逊，谁的商业模式更好，我想聪明人会想明白了。
最后重温老巴的一句话：
“理想的生意有两个特点：1. 投资收益率特别高；2. 将收益再投入到这个生意中，还能获得一样高的投资收益率。举个例子，净资产 1 亿美元的生意，第一年赚了 20%，然后把这 2000 万的利润又投进去，第二年还能赚 1.2 亿的 20%，如此循环往复。这样的生意特别稀有。可口可乐的投资收益率很高，但是追加的投资无法获得原来那么高的收益率。我们喜欢那种投入更多资金仍能获得高收益的生意。我们的很多生意都是现金牛，可惜收益追加进去实现不了高收益，喜诗、布法罗新闻报都是如此。我们想把收益再投进去，可它们容纳不了。”
谁的生意赚的是真金白银，谁的生意赚的是纸上黄金，谁的净利润是需要不断开展军事竞赛才能维持，还是需要各位自行判断，首先电动车生意赚的钱，质量就不高，要不然为什么没人分红回购，只有一年又一年的增资扩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