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步步高）比较用户导向。我这个用户是消费者导向，不是客户导向。客户导向会有点复杂，但是消费者导向就很简单，你的最终用户到底要的是什么，我们能够提供什么...消费者导向和市场导向也有区别，前者做产品决策的时候是基于产品最后带给消费者的体验的考虑，后者看上去是基于现在是否好卖...我们的文化，大家都是理性、想长远。所以你要用户导向、消费者导向，做事情本分。要做对的事情，把事情做对。”
——段永平
我本来想把这篇文章叫做《阿里本质上是一家科技公司》，后来想想不对。因为“科技公司”这个标签，并不能说明一家企业可以不从消费者需求出发，而追逐更潮流的技术，更激进的投资，把公司分为科技公司、传统公司、XX 公司，是不本质的，只要你在市场经济中卖东西，不变的规律都应该是消费者导向。
苹果当然也是科技公司，但它首先是一家对用户体验极其偏执的公司。苹果当然也跟阿里一样，也是平台，一边连接全球几百万开发者，另一边连接全球 25 亿活跃用户，他也是科技公司，也要从个人电脑时代过度到互联网时代，再从互联网过度到移动互联网，现在也面临着从互联网到 AI 时代。但乔布斯留下来的那个“1”很清楚，也从来没有变过，就是用户体验第一。
苹果不会允许任何有钱的开发者去购买 AppStore 的排名，他也有广告，但会明确标识出“这是广告”，而且极其克制，一个页面往往只有 1 条（如下图）：
[图片]
[图片]
这种对用户体验的偏执，我也在谷歌的身上看到过。
早年做出海的应用，我就知道一个 Fact（事实），谷歌很克制地把 1/3 的搜索位置留给商业化的广告，但会把另外的 2/3 留给好内容自由竞争，这种克制你在百度身上是看不见的，他恨不得首页全是广告（如下图，首页 100%是广告），而且价高者得，他是一个“饕餮”，商业化部门永远都是喂不饱的，商业化部门的话语权在产品部门之上，你看当年的组织架构就能推断结局。
[图片][图片]
你说阿里是百度吗？那当然是有辱阿里，马老师当年可是单枪匹马，呵斥偷井盖的小偷的正义青年，能差到哪里去？“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也是伟大的使命啊。
阿里真正的问题，不是没有使命愿景，也不是有没有厉害的技术，而是它本质上是一家平台导向、生态导向的公司，而不是一家极致消费者导向的公司。
这在竞争不充分、不激烈的“和平时代”，其实也是最好的选择，如果黄峥是在 2003 年做电商，未必不会走淘宝的定位，当一个“和事佬”，每天做一些“和稀泥”的事情，商家用户各打五十大板，让商家让步一点，用户让步一点，最终让生态保持一种形式上的繁荣向上，毕竟消费者不满意，也没有别的选择。
字节的张一鸣仰慕的是马斯克，他很欣赏马斯克的一句话：“如果一件事情理论逻辑上是可能的，那么你就应该在现实世界中把他做出来。”（PS：比如电动车、可回收火箭、星链等等）
商业世界里也有一条定律：如果你的商业模式存在漏洞，早晚会有人捕抓到这个漏洞，然后给你狠狠一击。
我时常说：“我们往极限想，就算拼多多倒闭了，也会出现一个极致消费者导向、做物美价廉模式的零售渠道，因为这是零售业发展的规律，世界各国都如此，不以你我的个人意志为转移，你骂拼多多是没用的。”
甚至到 2020 年，张勇同学还说：“讨论消费者还是商家谁第一没有意义，要具体情况具体看”。
当然，后面2024 年蔡崇信改口了（毕竟也不是他的责任，骂起来也没有压力）：“我们忘记了真正的客户是用户，没有给他们最好的体验”。
我们做互联网产品有一个判断：一款产品其实是由最开始头部的 20%的核心用户塑造的。
这颇有一种传播学奠基人麦克卢汉说的宿命感：人塑造工具，工具反过来塑造人。
我们做了一款产品满足用户的需求，反过来，用户新的需求又在塑造产品。
那怎么才能够不跑偏呢？就是非常清晰地定义你的客户到底是谁，是消费者，还是商家，还是政府，亦或是别的。
早年《中国企业家》采访过一位阿里的高管，他说：“他（张勇）会去关注商家事实上真的需要什么，可能不仅仅是商家今天需要什么，还包括未来需要什么。”阿里的员工对于张勇的评价也是，“比你聪明还比你勤奋”。
所以，在战术上，张勇同学完全是称职的，倾听客户的需求，勤奋地执行。
可问题就出在你的客户是商家，不是消费者。
你说 2015 年“消费升级”（更准确地说是“品牌化”、“天猫化”）是消费者的需求，还是商家的需求，这其实更偏商家的需求。
品牌商怎么样才能让消费者掏更多钱呢？当然是告诉你老方案是不行的，我们出来一个新产品，能解决你 A 问题与 B 问题，但就是价格贵了点，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除了牛奶还有羊奶、驼奶、马奶、各种奶，每一种奶都会告诉，他们的营养价值是最高的，但你真的觉得这是对的吗？
我这不是阴谋论，这里面当然有很多产品是需要持续不断迭代升级的，但 90%的产品都是性能过剩的，这里面的重灾区是日化、美妆、小物件、保健品。
时至今日，京东依然在联合品牌商玩这种“升级”把戏：
你搜“蓝月亮”，首先出来的，肯定是品牌跟京东联合主推的“86.9 元至尊洗衣精华”（下图）
[图片]
你搜“立白”，首先出来的，肯定是品牌跟京东联合主推的“93.9 元大师香氛洗衣液”（下图）
[图片]
你说这个零售的模式，跟以前的永辉、物美有区别吗？没有区别，就是品牌商花更多的钱，买断门口处最显眼的货架位置，用更潮流的概念，从消费者手上赚到更多的钱，然后跟平台瓜分。
但我不得不说，这个玩法在欧美日都证明最终会失效的，因为你失去了消费者导向的原则。谁能取悦消费者，谁才能“卷”到最后。
如果电商依然是跟十年前一样，只有淘宝京东，那是没有问题的，但零售是个很残酷的生意，抖音跟拼多多都闯进来了。
这跟品牌端也是一样的，格力还想像 10 年前那样，通过营销、渠道的把控，卖出 30%毛利率的溢价很难了，还在玩“真铜实料”这种把戏，是会被历史拍打在沙滩上的，小米就活脱脱地闯进来了，他也许不会颠覆你，但会对你的利润造成很大的冲击。
我很喜欢苹果、微信、字节、拼多多、台积电、OPPO/vivo 他们极致消费者导向的文化，我越来越看不懂阿里的很多行为。
文化不是更换一个 CEO 就能够彻底跟过去 Say Goodbye 的，文化是根深蒂固的，是一家企业几十年来沉淀下来的做事方式
支付宝（蚂蚁集团）继承的也是阿里的文化，本来也是同一群人做的，也挨着办公，我很早就说过灵光 App 是不行的（下图）。
[图片]
我最近看他们负责人的演讲（下图）：我震惊于这样的产品能够在内部立项通过，普通人怎么会想到做一个 App 来解决自己的一个问题？这种需求是“真”需求吗？普遍吗？有商业化价值吗？
[图片]
最后这哥们还拿出清华的校训来上一遍价值（下图），在昨天的文章《投资中最难的，不是分析公司，而是克服认知误判》中，我阐述了我的观点：投资和经营，到最后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断识别噪音，回到本质，投资的“1”是关注未来自由现金流，而经营的“1”是用户价值。你用价值观来感动自己是很奇怪的，既不是要做难的事，也不是要做简单的事，而是要做对的事，都没那个用户需求，谈“难”或“易”就失去了意义。
[图片]
我其实也看不懂他们做的阿福，即便还在高强度投流的情况下，阿福也已经掉到了 AppStore 排行榜的 67 名，这对于一个下载量不大的新产品，其实也说明了很多问题。
[图片]
也许你会反驳：我经常用它来看医院的诊断单，这么大的社会价值，你怎么说他没有价值？
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教育医疗，都是老百姓最基础的问题，医疗场景当然是个大问题，但商业是要讲究用户价值与商业价值的融合的，要不然就成了公益项目了。
商业项目既要考虑投入，也要考虑盈利，还得考虑竞争。
善良是一种能力，马斯克的“善良”可以把电动车做盈利，把回收火箭做盈利，把全球卫星通信（Starlink）做盈利，但很多人的“善良”只有一腔热血，根本就不考虑商业化的问题，不能商业化是很难持续的，诺贝尔奖的奖金还得用来投资，钱生钱才能支持那么丰厚的奖金（过去五年年化回报约 9.2%）。
人类历史上有很多愿景宏大，心系人类未来与科技未来的失败项目，比如贝尔实验室、施乐实验室，中国也有阿里研究院，盛大研究院。
他们的问题都是距离用户需求比较远，闭门造车，施乐早就有了“人机界面”与“鼠标”，但只有乔布斯知道怎么应用他。
苹果是非常极致的用户导向型公司，不会先发明锤子，再去找钉子，这也是他的资本使用效率那么高的原因。他是先去找出用户有什么需求，然后再去研究这样的技术，甚至去全球买断持有这样的技术的创业公司，比如 Siri（虽然不太成功）。
商业价值与用户价值平衡的很好的公司，其实是谷歌：
谷歌有很多自下而上的项目，他们允许工程师拿出一部分时间去琢磨一些“也许有用”的东西，不会像苹果这样自上而下，这种土壤当然很珍贵，但真正让谷歌伟大的，从来不是“允许创新”这四个字，而是它始终有一个很清晰的锚：这些技术，最终要落回用户价值，并且要可持续（商业价值）。
Gmail 是这样，Chrome 是这样，Google Maps 也是这样。
谷歌也有很多失败的项目，肯定比苹果多，比如谷歌眼镜，这也是创新者的代价。
但无论是谷歌还是亚马逊、Meta，他们可以折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的现金流主业（搜索、电商、社交）比阿里的电商稳得多，阿里是主业不稳，折腾的事情也多，一眼看过去很复杂，下不了手。
也许你会反问，如果所有的公司都跟苹果、腾讯、拼多多一样保守，那谁来引领人类进步呢？
这是一种“滑坡谬误”了，首先他们并不“保守”，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保守”与“激进”都是主观的判断，到底是谁做出了微信小程序这样的创新，又到底是谁能让你的电脑续航 20 小时？又到底是谁能让农村里的人也用上厨房纸？
其次，这个世界总会有很激进的人的，因为他们的判断力并没有那么好，乔布斯花 1 亿美金的资本开支，就能创造出 IBM 花 100 亿资本开支实现的效果，这不关乎投入，而关乎于你的判断，如果谁钱多谁就能赢的话，那 100 多年前就成立的蓝色巨人 IBM 就应该是今天市值第一的企业。
最后我吐槽一句：阿里是蛮喜欢招下图无招这种“激进”的科技主义者的，灵光是希望每个人普通人都可以开发自己的应用，钉钉现在是想让每个企业都手搓自己的应用，希望他们“日抛”，今天A应用用不顺，明天就扔掉它，再写一个B应用。我无力吐槽想让普通人，普通企业自己下场干软件的想法，因为一个正常的企业，他没有那么多工夫捣鼓这些玩意，即便有这个需求，我要不想自己开发，我只想用别人开发的，我花点小钱了事，哪有那么多小众需求。
[图片]
其实马老师、蔡崇信、吴泳铭骨子也是这类人，你看到的各层的负责人，都是从顶部一层层筛选出来的人。你看苹果最新的 CEO特努斯的讲话（下图，基本跟库克一模一样，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图片]
我还看到群里有人问：腾讯要在4年内往AI投资2万亿是不是真的（下图）
[图片]
有这种想法，是既不懂2万亿意味着什么，也不懂腾讯，更不懂腾讯的管理层以及务实的企业文化。
而且人家刘炽平都在25年财报会公开说了26年的资本开支情况了，还打探什么小道消息呢，大道不走走小道？
我之所以吐槽钉钉，是因为我作为一个钉钉的用户，你赶紧把我旧的工作台换回来，我没有心思参与你的 AI 革命，但你弄乱了我的工作台（下图），导致我效率下降，我真的非常讨厌啊！
[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