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生意一般只要一个段落就可以说得很清楚,买自己一眼就看懂的生意往往都不错...做产品哪敢不看需求。看不看得准需求,是水平问题;看不看用户需求,是路线问题。路线错了,再努力都是南辕北辙。”
——段永平
老巴有一句经典的话(黄峥转述的):“好的投资就像姚明走进房间,你一眼就能认出它(长得高),如果认不出来,那就说明不够显而易见。”
投资如此,创业如此,做产品也如此,过度分析、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局部的细微差异放大化,绕来绕去讲不明白,都会只看树木不看树林,是好生意的概率很低。
老巴的“显而易见”到底“显而易见”到什么程度呢?你可以从他 2020 年投资日本五大商社、2016 年投资美国四大航空(因为 2020 年疫情,投资失败了,现在疫情过后又开始蠢蠢欲动)找到答案。
他不是在琢磨三菱商社一定比三井强,伊藤忠商社一定比丸红强,达美航空一定比美航强,西南航空一定比联合航空强。他看到的是更“显而易见”的东西:
“这一类公司整体便宜,是行业整体结构性的改善,股东回报整体变好(分红回购,需要管理层亲口答应),未来现金流整体有保障。”
这就是他说的姚明走进了房间。
投资是可以避免复杂的问题的,有简单的决策就做简单的决策,有很多难题都不需要投资者来解决,你说你是支付宝的负责人,你该如何抵御微信支付一天天蚕食你家的市场份额呢?你如果是小米,你又如何抵御苹果一天天跟你拉开差距呢,汽车跑在路上,又怎么避免不出事故呢?你如果是李想,你又怎么避免同质化的竞争呢?你如果是董明珠,你又怎么带领格力,重建第二曲线呢?
实话说,我也没有答案,蚂蚁金服的 CEO、 雷军、李想、董明珠是没有选择,没有第二次开局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但投资者可以避开很难的问题。
我做了 10 年的互联网产品,最大的感受还是好的需求往往是很明显的,你废了吧唧去苦思冥想的东西,大概率都是远离真实需求的,是要失败的。
太复杂的东西,基本就是错,很多时候就是你想多了。
美团的王兴有一句话被网民骂得蛮惨,但他绝对是真理:“最好的生意,就是别人头发着火的时候,你卖给他一个灭火器。这时候他根本不在乎灭火器好不好看、贵不贵,只在乎能不能解决当下致命的需求。”
我做过一个蛮成功(至少对我这样的 No Body 而言)的项目,高峰期每天会有 5000 万的交易额,当时我苦思冥想了 3 个月,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这里要用卡片式交互,那里要展示这个数据,这个流程要如何简化,最后实在是改吐了,回到了第一周做得那个最简陋的方案。
但上线就火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成功的,我后来再去做用户回访,用户就说:“什么卡片不卡片的,我都不懂,我就是要好的货,你们本来就有好的货,你哪怕不做这个功能,给我拉个群对接就行。”
对啊,用户的需求不就是这么简单直接的吗?人家都缺货得嗷嗷待哺了,你去满足他不就完了吗,你想那么复杂干嘛?这不是自娱自乐吗?
那次经历让我做产品的功力提升了不少,后面创业又犯了几次类似的错误,一次次都在告诉我,用户的需求往往是很朴素实在的,你“雕花”是没意义,先把结构性的、根本性的大问题想明白,细枝末节改变不了全局。
好的生意都能用一句话讲的明白,好的产品要满足的需求往往也很朴素。
美团是搞团购优惠跟点外卖的,滴滴是打车的,微信是聊天、刷朋友圈、支付买东西的。
这叫“人话”,至于什么叫“鬼话”,我们可以“鞭尸”一下支付宝(参考:独家专访蚂蚁 CEO 韩歆毅:我们已重回战场,阿福是下一个十年),昨天他们内测 AI 版支付宝(下图):“AI 原生时代,支付宝从工具到智能管家的跨越。”这我就听不懂了,众所不周知,AI 版支付宝之前是一个独立的 App,叫做支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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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胆预测一下,他的结局不会比钉钉One好多少,但应该会好一些,因为支付宝的功能确实很复杂,成千上万的功能,“通过AI直达服务”会解决一部分的需求。但支付宝的根本问题是支付入口被微信击败了,“支付——理财——贷款”的商业模式缺了最高频的一环,这个问题暂时无解,“碰一碰”也是杯水车薪,只能带来几个点的改变,不影响全局。
“讲人话”是解决用户的什么具体问题,“讲鬼话”就是我们阿里集团要什么,AI 原生时代要怎么做,要用 AI 把支付宝重新做一遍。
在 2010 年的智能手机年代,雷军是“讲人话”的,iPhone 卖 5999,我们 CPU 是双核1.5GHz,性能比 iPhone 快两倍(理论上),屏幕也更大, 只卖 1999。
简而言之,就是双核、更快、大屏、大内存、便宜一半,“性能更强、价格腰斩”,老百姓一听就懂。
但后来的老罗跟乐视贾跃亭是“讲鬼话”的,老罗是理想主义、重新定义手机,充斥着大量情绪化、虚无的宏大叙事,不提续航、信号、性价比、日常流畅度这些普通老百姓关心的点。“设计好看”这是很主观、很小众的需求,你可以做到出货量几十万,但你要一年出货几千万甚至上亿,那就不可能了。老罗是出色的工匠,但不是厉害的战略家。2010~2015 年,几乎唯一正确的战略就是做“半价苹果”,三星,华为、小米、 OPPO、vivo 是一下子就抓住了本质。
乐视的“生态化反、打破边界”就更空洞了,当时有人问贾跃亭,造车跟乐视网的关联是什么?他就说无人驾驶实现以后,汽车就成了客厅,你在里面只能是看电视,我们属于提前布局。
但这种离谱事,信的人也还真不少。
坊间也有一种说法,大致是乐视造车失败只是资金链差一点点的问题,这基本也是大错特错,乐视汽车的这个产品定义就没有市场,他的定位基本就是后来倒闭的高合汽车的升级版(乐视汽车直接定位 200 万级超豪华车型)。
2020 年附近,最“说人话”的智能电动车公司是谁?一家是比亚迪,另一家是理想,比亚迪说的是整车便宜,用油比用电更便宜,混动没有里程焦虑,而理想是用“增程”技术来解决家庭用户出行的里程焦虑问题。他们也是那几年成长最快的电动车公司,2023 年理想还能一年赚百亿,是唯一稳定盈利的新势力,只是技术是走向“普惠”的,理想在 2020~2023 年创造了差异化,但后面守不住差异化,同时随着快充技术、电池续航的提升,“里程焦虑”这个痛点也变得没那么痛了。
到了 2026 年,连李想这种超级产品经理也开始“讲鬼话”了,开始讲“具身智能汽车四位一体、具身智能汽车(下图)、自动驾驶是上半场、人形机器人是下半场、自研马赫芯片、MoE 大模型、全栈重构底层架构”等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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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竞争的行业确实会让人面目全非,当事人是没有感觉的,但抽离出来的外人是很明显的,我就问你,上了这颗所谓地表最强的(推理)AI 芯片(马赫 100,下图)的理想 L9 Livis 解决了什么问题?比起竞品有没有很大的体验差?你说不出来,对吧,那其他都不要聊了。你觉得车会好卖吗?这肯定不会好卖啊。李想本人应该也知道,他应该放弃了电动车的存量竞争,把目光投向了 3 年,也许 5 年、10 年后的具身智能产业。投理想基本就是投李想这个人,投具身智能这个愿景,可具身智能又有什么好的商业模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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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雪球有人问阿段(下图),大概意思就是一位精神科医生研发了一个助眠的智能硬件,他认为能够帮到失眠压力大的人,但因为市面上的产品都有检测睡眠的功能,他的产品没有,所以不好卖,不知道要不要加上这个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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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是一名产品经理,能看出阿段的话外之音,阿段其实表达了否定,他否定的是你的产品的助眠功能,如果你真的有用,哪怕你卖到一万块一台,没有其他任何别的功能,你都会卖脱销,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市场,非常痛的点,而且全球都没有好的方案。
其实只要你确定你是好产品,你剩下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就是怎么传播放大,让更多的人知道。但问题就是很多人不知道自己的产品其实是没那么好的,但毕竟是自家的亲儿子,总是会去美化他。
你的战略总不会有特斯拉宏大吧?马斯克在 2006 年的《特斯拉秘密宏图》讲述了他的战略:
第一步:造一台高价跑车;
第二步:靠这款车赚取的利润,研发一款价格适中的中端车型;
第三步:再依靠中端车型的收益,打造一款全民都买得起的平价大众车型;
第四步:在推进造车的同时,同步提供太阳能清洁能源配套产品。
简而言之,就是先造贵车,赚出钱再造中端车,再赚出钱再造平价车。
关键是,他还真的是一步步实现了:
2008 交付了高价跑车 Roadster(本身其实没有大规模盈利,但完成了技术验证与品牌破圈,是融进来的钱);2012 交付中端豪华轿车 Model S(2015 交付中端豪华 SUV Model X);2017 交付全民平价车型 Model 3(2019 交付全民平价 SUV Model Y)。
如果一个战略就只有空洞的计划跟宏伟的愿景,那就是“说鬼话”,但如果一个战略是有清晰明确的实现路径,并且一步步逐年验证的,那就是“说人话”。
有时候我们会忘掉那些很简单的“常识”,投资跟商业,反而都是积累常识的过程。
前天回广州跟朋友约饭,约的是一家天妇罗店,那家店每次都要排队 2~3 小时,我们就感慨,这次老板终于把 WiFi 修好了,以前每次吃饭都得忍受无网的环境。
不过细想,做餐饮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好吃啊,还能是什么呢?2013 、2014 年,中国的创投圈有很多出圈的餐饮项目,什么雕爷牛腩、黄太吉煎饼,又是开豪车卖煎饼,又是500 万买断秘方,但他们都回避了“菜得好吃”这个第一需求。
他们还存在吗?后来还出现了“文和友”什么的,打卡拍照是可以的,但餐饮是做熟客复购生意的。
我们去的那家天妇罗餐厅,他连 WiFi 都没有,但是他好吃啊,这一个优点就足以掩盖他所有的缺点。
为什么世界零售公司里,Costco 是最强的?他开在郊外、他需要先开会员、他得大包装地买,这些全都是缺点,但用户为了“省”,都忍受了他的缺点,他的好是“显而易见”的,就是不可能有人在同质的情况下比他更便宜。他要做的,不是讨好用户,开始开得更近、开始不用办会员,开始小包装,你如果询问用户是不是要这样,他们都会说“没错”,但你真的那样去做,你的成本会一下子高起来,最后他们会因为你变贵了而不来了。你真正正确的做法是忽略他们这些抱怨,而去把东西做得更“省”(在精选+品质的前提下)。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开的更近、不办会员、小包装,但价格要保持一样,但这在物理层面绝无可能,你只能取舍。这看上去不消费者导向,实际上非常消费者导致,消费者导向不是他要什么你给什么,而是你准确地判断他真正要什么,并且能做非常好的取舍。你以为特斯拉不知道加上彩电冰箱大沙发、多上几个款,车会很好卖吗?他知道这个生意的终局是无人驾驶,他要跟时间赛跑。
所以,苹果的乔布斯不做用户调研,不是他傲慢,而是他比用户更懂需求的本质,他有信心做出真正符合用户需求的产品。
你说茅台的“1”是什么?其实是“好喝”,后面所谓的商务宴请、礼赠、面子与尊重,都是基于最开始的“好喝”,只要这个“好喝”不可复制,那么他整个品牌力都是立得住的。
你说苹果手机的“1”是什么?其实是“好用”,为了实现“好用”,背后的支撑动作可就多了,包括一体化软硬件的研发,从芯片开始设计,再到控制 AppStore 的软件生态,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好用”。
我越来越能理解泡泡玛特的需求了,大家知道的答案是“情绪价值”、“自我表达”...这些都没错,但更底层的,还是“好看”——赋予“丑”的东西变“美”,这是很底层的需求,越富足的社会,这种需求越强,让自己看见以后得到某种愉悦的感受,也许是孤独的陪伴感,也许是情绪的共鸣感,也许是个性的展示,也许是收集以后的满足感、也许就真的只是可爱。
我看了一段时间李录老师研究的卡骆驰洞洞鞋,我发现一个共同的趋势:就是洞洞鞋上面的鞋扣是个高利润的生意(下图),毛利率高达 85%,全球 75% 买洞洞鞋的顾客会额外买鞋扣,平均每人一次买 5-10 颗,一年多次复购换新款 IP 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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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需求我一看就明白了,其实洞洞鞋的第一需求是舒服,穿拖鞋不正式,太随便,但穿全包裹的皮鞋、球鞋又不舒服,洞洞鞋就是一种既舒服又比拖鞋正式的解决方案,能够穿出去。
但穿出去就是“社交”场景,丑是不行的,那就得美,那如何美呢,解决方案就是加上 IP 鞋扣,提供一个用户随心情 DIY 的地方。发明鞋扣的人是个产品天才,我都怀疑这不是被商家发明的,而是用户自己探索出来的,商家看见以后把他放大了而已。
另一个现象,你有没有发现给汽车贴膜的人,也多了起来(下图),这在 5 年前、10 年前是比较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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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宁解释过为什么做拉布布冰箱,大致意思就是为艺术家“版画”这种艺术形式寻找一个生活化的载体,而冰箱往往是不好看的,把“版画”画到冰箱上也会让家“美”起来。
“美”是一个很朴素的需求,他涉及很多底层的情绪、情感,具有很长的可持续性。
投资确实没有什么捷径,就是努力搞懂生意,争取每天进步一点点。